天台上夜风微凉,吹动着两人的头发。
沉默了片刻。
李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还在想——”
他双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魔格大蛇留下那片空荡荡的巨大焦坑。
“到底是谁能打败那种程度怪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直到…我看了战场影像的回放。”
叶炀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那只手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指关节却微微绷紧。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仿佛想从掌纹里找出什么痕迹。
“我不知道。”叶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沉的迷茫。
“那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当时的我…”
他的视线抬起,再次投向那片代表着胜利与毁灭的焦土。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坚决。
“干掉它。”
李凌侧过头,认真地打量着叶炀的侧脸。
在那张总是随和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种连他都感到陌生的气息。
李凌缓缓说道,语气凝重。
“但也非常恐怖。”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感觉根本就不是你自己。”
叶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无所谓。”
他的视线依旧定格在焦坑上。
“能赢下来的话。”
“就已经比什么都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倘若早一点的话……”
“别想那么多了。”
李凌打断他,他用力拍了拍叶炀的肩膀。
“能赢下来,实属不易,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不是吗?”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虽然残破但终于不再被毁灭阴影笼罩的城区。
“若没有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恐怕现在——”
“整个临安都要没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在两人耳边掠过。
“不说这个了。”
叶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李凌。
“嗯?”李凌挑眉。
叶炀朝他歪了歪头。
“喝点去?”
李凌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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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深处,一条不起眼的通道尽头。
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深色的木质吧台反射着暖黄的壁灯。
一排排晶莹的酒瓶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色、金色、深红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丝、威士忌醇香和皮革混合的、令人放松的气息。
舒缓的爵士乐如同流水般流淌。
这里是t一个名为“锚点”的地下清吧。
幸运的是,它躲过了魔格大蛇的肆虐。
吧台后,穿着整洁马甲的酒保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在吧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
“老样子?”李凌问。
“嗯。”叶炀应了一声。
两杯盛着深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很快被推到了他们面前。
厚实的洛克杯,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冰块在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炀端起杯子,没有看李凌,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那随着冰块旋转而折射光线的液体上。
神色怔忡。
仿佛那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里,藏着某个他拼命想抓住,却早已消散的身影。
李凌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眼神空洞的叶炀,心头了然。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
轻轻碰了碰叶炀放在吧台上的杯子。
叮。
清脆的一声轻响。
在流淌的爵士乐中,几不可闻。
叶炀似乎被这轻微的碰撞惊醒。
他收回目光,没有看李凌,只是默默地将酒杯送到唇边。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先是醇厚的麦芽香气。
随即,灼热的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而下。
仿佛要烧掉胸中那些冰冷沉重的块垒。
李凌也仰头饮下一大口。
辛辣感伴随着暖意冲上鼻腔。
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一杯。
又一杯。
厚重的玻璃杯一次次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声,如同某种无言的密码。
冰球融化,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点点减少。
又一点点被添满。
时间在醇厚的香气和沉默的对饮中悄然流逝。
爵士乐不知换了几首。
钢琴的诉说,萨克斯风的呜咽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吧台顶灯的光晕在两人低垂的视线里晕开。
叶炀眼中的冰冷和空洞,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融化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不再看酒杯。
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仿佛在触摸某个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李凌也没有再碰杯。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守着他。
守着这份沉重的沉默。
守着那个他们失去的战友,和这来之不易却浸满血泪的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
当窗外厚重的防爆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微弱的、灰蒙蒙的晨光。
它落在吧台上。
照亮了两个空了的酒杯。
杯壁的水珠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印痕。
冰块完全融化,只在杯底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叶炀和李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叶炀低着头,一只手还捏着杯脚。
另一只随意搭在吧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的掌心下,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
一点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晶体碎屑,如同被遗忘的尘埃,静静地躺在他指缝的光影之间。
天光熹微。
将这个世界,缓缓烫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