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七律
骤雨横江卷客槎,台风忽阻岭南霞。
横琴回望烟千树,鹏城空负约三叉。
一夜羊城听淅沥,明朝银汉泛仙槎。
遥瞻琼岛埋忠骨,万里涛声吊海涯。
岭南的夏日常是晴雨无定,更兼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这日的珠海码头,本是旌旗微动、舟楫待发,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搅乱了行程。离翁立于舷边,望着江面翻涌的白浪,听着码头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的台风预警,眉峰微蹙却又转瞬舒展。身旁的参观团成员,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忙着与后方联络调整行程,唯有离翁捻着颔下长髯,目光望向水天相接处的沉沉云霭,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
“离翁,此番台风阻路,原计划从珠海赴深圳参观的行程,怕是彻底落空了。”随团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语气中满是无奈,“方才与广州方面通了电话,那边已备妥住处,我们今日便折返广州,暂住一晚,明日再乘飞机转道海南如何?”
离翁闻言颔首,缓缓收回目光,笑道:“天地自有常道,风雨亦是机缘。本欲赏鹏城之盛,如今虽未能成行,却得返羊城再叙旧韵,何尝不是一桩美事?至于海南之行,迟一日早一日,皆是缘分,不必介怀。”
众人见离翁如此豁达,原本焦灼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不多时,车队便驶离珠海,沿着沈海高速一路向北,往广州方向而去。车窗外,雨丝渐密,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蒙蒙雨雾之中,恰似一幅晕染的岭南水墨。离翁倚着车窗,看雨珠滚落,思绪却飘向了数十年前。那时他也曾这般行于粤地,看珠江潮起潮落,听羊城古韵悠悠,如今故地重游,虽遇风雨阻隔,却更添了几分沧桑况味。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广州。安顿妥当后,众人聚于酒店厅堂,闲谈间提及明日的海南之行,都满是期待。离翁却独自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夜,想起海南的椰风海韵,想起那座长眠于琼州大地上的海瑞墓,心中便涌起一股崇敬之意。海瑞,这位明代着名的清官,一生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纵使屡遭贬谪,也始终坚守本心,为民请命,其风骨如琼州的青松,历经风雨而愈发挺拔。
一夜风雨,悄然散去。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朝霞映红了半边天。参观团一行人早早便来到机场,搭乘航班飞往海南。飞机穿云破雾,舷窗外是澄澈的蓝天,白云如棉絮般铺展,下方的琼州海峡碧波万顷,宛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系着雷州半岛与海南岛。
两个时辰后,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国际机场。走出机舱,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椰林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稍作休整,众人便驱车前往位于海口市西郊的海瑞墓。
车至墓园门口,众人皆敛声静气,怀着肃穆之心缓步而入。只见墓园坐北朝南,规模宏敞,门前立着一座石牌坊,上刻“粤东正气”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穿过牌坊,便是一条长长的神道,神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石羊等石像生,造型古朴,神态威严。离翁走在神道上,目光扫过那些历经岁月侵蚀的石像,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石像,静静伫立了数百年,见证着历史的变迁,也守护着这位清官的英灵。
行至墓前,只见一座圆形的墓冢,高约三米,墓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皇明敕葬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海公之墓”。墓冢周围,青松翠柏环绕,郁郁葱葱,更显庄严肃穆。离翁驻足碑前,躬身行礼,目光久久凝视着碑上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岁月的尘埃,看到海瑞那一生的刚正与执着。
随行的讲解员轻声介绍道:“海瑞公生于海南琼山,一生历经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为官期间,严惩贪官污吏,疏浚河道,修筑水利工程,推行一条鞭法,深受百姓爱戴。他曾因上书直言嘉靖帝的过失,被罢官入狱,却始终不改其志。万历十五年,海瑞病逝于南京任上,噩耗传来,南京百姓罢市哭送,百里不绝。后其灵柩归葬故里,便是如今我们所见的这座墓园。”
众人听得入神,离翁更是频频颔首,叹道:“‘三生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海瑞公此言,正是其一生的写照。古往今来,多少清官廉吏,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家国天下,不惜舍生取义,他们的风骨,如日月昭昭,永照汗青。”
离翁的话音未落,一旁的一位年轻团员便问道:“离翁,您常说‘和光同尘’,又言‘破草书’之道,贵在融于天地,顺乎本心。观海瑞公一生,刚直不阿,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这与‘和光同尘’的境界,是否有所相悖?”
离翁闻言,微微一笑,抚须道:“此言差矣。‘和光同尘’并非是同流合污,随波逐流,而是‘外圆内方’,于纷繁世事中,守得住本心,藏得下锋芒。海瑞公看似刚直,不近人情,实则是心怀天下,情系苍生。他的‘刚’,是对贪官污吏的嫉恶如仇,是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关怀;他的‘直’,是对道义的坚守,是对良知的扞卫。这正是‘和光同尘’的至高境界——身处浊世,却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以一己之正气,涤荡世间之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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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罢,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离翁望着墓前的青松,又道:“我之‘破草书’,以《易经》阴阳变易之道为骨,以风水藏风聚气之理为脉,以属相相生相合之妙为韵,其核心,亦是‘守正出奇’。所谓‘破’,并非是破毁传统,而是突破桎梏,于传承中创新;所谓‘草’,并非是潦草随意,而是率性而为,于笔墨间见本心。这与海瑞公一生坚守的‘正’,可谓是异曲同工之妙。”
一行人在墓园中缓缓漫步,看碑碣林立,听鸟语蝉鸣,心中的敬意愈发深沉。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园的青松翠柏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离翁立于墓前,久久不愿离去,他想起海瑞公的《治安疏》,想起那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想起海瑞公罢官归乡时,百姓相送的场景,眼中不觉泛起了泪光。
暮色渐浓,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海瑞墓。返回酒店的途中,车窗外的椰林随风摇曳,晚霞映红了天际,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离翁倚着车窗,望着窗外的美景,心中思绪万千,遂吟出一对七言诗:
心悬朗月昭千古,身似青松傲九垓。
回到酒店,离翁仍觉意犹未尽,便伏案挥毫,写下一阕《满江红·谒海瑞墓》,以抒胸臆。
粤海清风,吹不散、千年忠骨。
凭吊处、石坊高耸,松涛呜咽。
一纸疏陈惊帝阙,半生铁骨昭天日。
叹斯人、沥血为苍生,心如铁。
官场浊,君独洁;世俗暗,君孤烈。
任浮沉起落,此心难折。
椰树苍苍遮墓冢,涛声浩浩传忠节。
看今朝、正气满乾坤,昭星月。
夜渐深,窗外的椰风轻轻吹拂,带着大海的气息。离翁放下手中的笔,望着案头的词笺,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此次海南之行,虽因台风耽搁了行程,却得以谒拜海瑞墓,感悟先贤风骨,实乃不虚此行。而“和光同尘”的真谛,在谒拜的过程中,也愈发清晰起来——守得住本心,方能行得稳致远;藏得住锋芒,方能成得了大器。这世间的道理,大抵如此。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