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是不行!”
刚刚提出这个办法的沈炼又否定了自己。
张默、苏筠疑惑地看着他。
沈炼随后补充道:“按照规矩,对于进入军营的外部人员,特别是要长期停留的匠户,五军营的防卫部队会启动一套归籍勘验的流程。他们会派人拿着文书副本,快马加鞭赶到文书上记录的原籍地,进行实地核实。”
“他们会去原籍找官府核对户籍,找街坊邻居打听这个人的样貌脾性,甚至会问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事。只要有一个环节对不上,或者只是有一个邻居说不认识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会被立刻认定为奸细,就地格杀。”
这是一个死循环。
找一个真实的工匠来执行任务?人心隔肚皮,没人能保证他在重压之下不会叛变,也没人愿意平白无故的冒这个险。
凭空伪造一个假的工匠身份?在五军营严格的背景审查面前,任何伪装都经不起这种核查。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苏筠无奈地说道。
“有办法。”
张默突然开了口。
“伪造的身份容易被戳穿,是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
张默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
“它缺少一个来自更高层级的官方认证。”
沈炼和苏筠都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张默这话的意思。
张默换了一种说法。
“我们可以让工部的人,替我们创造一个真实的工匠。”
他清晰地说道:
“工部侍郎,李仕安。”
听到这个名字,沈炼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
“李仕安?那个老狐狸?”他直接表达了怀疑,“他混迹官场那么多年。要不是怕自己的乌纱帽被摘了,他恐怕都不会让我们查案。就他?他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帮我们吗?”
沈炼的分析非常现实。李仕安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
让他去冒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帮助几个身份不明的人,不合逻辑。
苏筠也认同沈炼的看法,也同样不解。
然而,张默却十分笃定。
“他会帮的。”
张默看着两人疑惑的目光,简单的说道。
“因为,我有一样东西,需要让他看一看。”
当天深夜,工部侍郎李仕安的临时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仕安端著一杯刚沏好的香茶,亲自放在张默面前的桌上,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张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李仕安客气的问道,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虽然眼前这个人自称方士,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普通人。
就是因为他看穿了凶手的作案手法,自己才得以在皇上那里交差,避过了一场麻烦。
这种人,三更半夜找上门,绝不可能是为了找他喝茶聊天的。
张默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道:“李侍郎,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开场白直接得让李仕安有些意外。
李仕安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说道:“张先生客气了。只要是下官力所能及,又不违背朝廷法度的事情,下官一定帮忙。”
他把话说得很漂亮,但也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帮忙可以,但前提是“力所能及”和“不违背法度”。
张默看着他,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工部在册的,身家清白的匠户身份。”
李仕安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笑容未改,眼神却警惕起来。
“张先生说笑了。匠籍之事,乃由工部虞衡清吏司管理,层层在册,都有底档可查,岂能随意添加?不知你要这个身份,所为何事?”
张默说道:“我要用这个身份,进入五军营。”
“咳咳!”
李仕安这一次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反应,被一口茶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顾不上擦拭嘴边的茶水,满脸震惊之色。
“五军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那可是京营重地!私自闯入,等同谋逆!”
张默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回答李仕安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李侍郎,你觉得,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一个外人,伪装成匠户,潜入五军营去进行调查?”
李仕安的咳嗽声停了。
他不是傻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了。
当“匠户”、“五军营”、“调查”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时,他瞬间就明白,这背后牵扯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拒绝。
“这件事这件事下官无能为力。事关重大,一旦败露,下官下官担待不起啊!”
张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金丝楠木的卷轴,明黄色的绫锦。
李仕安的目光,紧紧盯住卷轴的末端。
那里,一方朱红色的印记,清晰的烙印在绫锦之上。
印文是四个篆字——永乐之宝。
在看清那方印记的瞬间,李仕安只觉浑身一僵。
他脑中一片空白。
之前还在盘算的利弊风险,在这方印记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再也坐不住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工部侍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地砖,大气也不敢出。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办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案子。
这是皇帝亲自授予密旨,绕开所有朝廷衙门,秘密进行的一场调查。
而调查的目标,直指京营核心——五军营。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是谋逆?是兵变?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大案。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李仕安粗重的喘息声。
张默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仕安,将密旨重新卷好,收回怀中。
他弯下腰,将已经瘫软的李仕安扶了起来。
“李侍郎,现在,你还觉得无能为力吗?”
李仕安身子一抖,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明白,从他看到这封密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颤抖地,恭敬的回答道:
“下官下官但凭先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