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午后，喧嚣鼎沸。裴十三像一尾游鱼，灵巧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身着半旧青衫，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那是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磨砺出的精光。
根据狄公指示，他这几日将长安城内所有与铜镜、琉璃、乃至西域奇巧物件有关的铺面、匠坊摸了个底朝天。突勒镜室那些铜镜工艺精湛，绝非寻常匠人能造，定制者更是可疑。
线索最终指向西市最深处，一条名为“暗影巷”的逼仄胡同。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不见光的买卖和手艺人。裴十三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有、只凭门楣上刻着一只模糊不清的眼睛作为标记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光线昏暗，充斥着金属和药水的气味。一个干瘦的老者正伏在案上，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用细小的锉刀打磨著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他头也不抬，仿佛对来客毫无兴趣。
裴十三也不言语，从怀中取出大理寺的腰牌，轻轻按在沾满铜屑的案上。那腰牌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老匠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在那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官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找你问点事。”裴十三开门见山，收回腰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月前，可有人在你这里，定制过一批特制的铜镜？要求比较特别的那种。”
老匠人眼皮跳了跳，低下头，继续打磨铜镜，只是那锉刀的声音不再平稳。“小老儿这铺子，来的客人形形色色，定制什么的都有，记不清了。”
裴十三也不急，慢悠悠道：“是吗？那批镜子，黄铜质地，镜框浮雕西域蔓草纹，最重要的是——定制的人要求，镜面须能‘映影成三，真身难辨’。这般古怪的要求，长安城里，除了你这‘鬼眼张’，还有哪个镜匠敢接、能接？”
“鬼眼张”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刺，让老匠人浑身一颤。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官爷小老儿也是混口饭吃。他出的价钱很高，而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警告过，若泄露半个字，便要小老儿全家好看。”
“现在要你好看的，是大理寺。”裴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应该清楚，是那不知名的买家可怕，还是大唐的律法和王法更可怕。或者，你想去大理寺的牢房里，慢慢回想？”
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鬼眼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挣扎了片刻，终于颓然道：“是是有这么个人。大概一个多月前，夜里来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他具体怎么要求的？”裴十三追问。
“他说要造三十六面铜镜，镜面弧度需经过精密计算，不能是普通的平镜或凸镜，”鬼眼张回忆著，眼中还残留着当时的困惑，“要求每一面镜子，都能将照入镜中的单一身影，通过镜面特殊的曲率和内部细微的棱线分割，在特定光线下，映照出三个略有偏差、虚实交错的倒影。而且，这些倒影的位置要随着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变化，让人根本无法凭肉眼判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映照之源。”
映影成三，真身难辨！
裴十三心中凛然，这与镜室中那令人晕眩的无数倒影何其相似！虽然后来安装的镜子多达七十二面，但核心的、能产生多重幻影的，恐怕正是这特制的三十六面！
“他可有留下什么？比如定金凭证，或者要求将镜子送往何处？”
鬼眼张摇了摇头：“他付的是足额黄金，没留任何字据。交货地点是他指定的，在城西金光门外的一处废弃货栈，也是夜里交易，来人验货后直接拉走，没留下任何话。”
线索似乎到这里又断了。裴十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制作这种奇特的镜子，需要特别的材料或技艺吧？尤其是镜面那种特殊的弧度与内刻棱线。”
鬼眼张点了点头：“确实。寻常铜锡合金难以达到要求，那人他提供了一种特别的铜料，色泽比寻常赤铜更暗，但在光下转动时，会泛出一种一种流动的异彩，打磨起来也格外费力。
流动的异彩？裴十三立刻联想到贡品清单上的“流光铜”！
“剩下的边角料，可还有？”
鬼眼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从工作台下的一个废料筐里，翻找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金属片，递了过来。“就剩这点了，当时觉得这料子稀奇，留了一小块。”
裴十三接过那小块金属，入手沉甸，表面果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活物般流动的光泽。他小心收好，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鬼眼张再无隐瞒，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暗影巷，重回阳光之下，裴十三却觉得心头更沉。定制特制铜镜的神秘人，提供的“流光铜”，要求“映影成三”的诡异效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凶手不仅利用了镜室的环境，更是早在月前就开始量身定制杀人的工具！
他加快脚步，赶回大理寺。需要立刻将“流光铜”的样本和鬼眼张的供词禀报狄公。凶手的影子，似乎就藏在那重重扭曲的倒影之后，露出了模糊而狰狞的一角。
西市的午后，喧嚣鼎沸。裴十三像一尾游鱼，灵巧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身着半旧青衫，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那是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磨砺出的精光。
根据狄公指示，他这几日将长安城内所有与铜镜、琉璃、乃至西域奇巧物件有关的铺面、匠坊摸了个底朝天。突勒镜室那些铜镜工艺精湛，绝非寻常匠人能造，定制者更是可疑。
线索最终指向西市最深处，一条名为“暗影巷”的逼仄胡同。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不见光的买卖和手艺人。裴十三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有、只凭门楣上刻着一只模糊不清的眼睛作为标记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光线昏暗，充斥着金属和药水的气味。一个干瘦的老者正伏在案上，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用细小的锉刀打磨著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他头也不抬，仿佛对来客毫无兴趣。
裴十三也不言语，从怀中取出大理寺的腰牌，轻轻按在沾满铜屑的案上。那腰牌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老匠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在那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官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找你问点事。”裴十三开门见山，收回腰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月前，可有人在你这里，定制过一批特制的铜镜？要求比较特别的那种。”
老匠人眼皮跳了跳，低下头，继续打磨铜镜，只是那锉刀的声音不再平稳。“小老儿这铺子，来的客人形形色色，定制什么的都有，记不清了。”
裴十三也不急，慢悠悠道：“是吗？那批镜子，黄铜质地，镜框浮雕西域蔓草纹，最重要的是——定制的人要求，镜面须能‘映影成三，真身难辨’。这般古怪的要求，长安城里，除了你这‘鬼眼张’，还有哪个镜匠敢接、能接？”
“鬼眼张”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刺，让老匠人浑身一颤。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官爷小老儿也是混口饭吃。那人他出的价钱很高，而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警告过，若泄露半个字，便要小老儿全家好看。”
“现在要你好看的，是大理寺。”裴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应该清楚，是那不知名的买家可怕，还是大唐的律法和王法更可怕。或者，你想去大理寺的牢房里，慢慢回想？”
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鬼眼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挣扎了片刻，终于颓然道：“是是有这么个人。大概一个多月前，夜里来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他具体怎么要求的？”裴十三追问。
“他说要造三十六面铜镜，镜面弧度需经过精密计算，不能是普通的平镜或凸镜，”鬼眼张回忆著，眼中还残留着当时的困惑，“要求每一面镜子，都能将照入镜中的单一身影，通过镜面特殊的曲率和内部细微的棱线分割，在特定光线下，映照出三个略有偏差、虚实交错的倒影。而且，这些倒影的位置要随着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变化，让人根本无法凭肉眼判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映照之源。”
映影成三，真身难辨！
裴十三心中凛然，这与镜室中那令人晕眩的无数倒影何其相似！虽然后来安装的镜子多达七十二面，但核心的、能产生多重幻影的，恐怕正是这特制的三十六面！
“他可有留下什么？比如定金凭证，或者要求将镜子送往何处？”
鬼眼张摇了摇头：“他付的是足额黄金，没留任何字据。交货地点是他指定的，在城西金光门外的一处废弃货栈，也是夜里交易，来人验货后直接拉走，没留下任何话。”
线索似乎到这里又断了。裴十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制作这种奇特的镜子，需要特别的材料或技艺吧？尤其是镜面那种特殊的弧度与内刻棱线。”
鬼眼张点了点头：“确实。寻常铜锡合金难以达到要求，那人他提供了一种特别的铜料，色泽比寻常赤铜更暗，但在光下转动时，会泛出一种一种流动的异彩，打磨起来也格外费力。”
流动的异彩？裴十三立刻联想到贡品清单上的“流光铜”！
“剩下的边角料，可还有？”
鬼眼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从工作台下的一个废料筐里，翻找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金属片，递了过来。“就剩这点了，当时觉得这料子稀奇，留了一小块。”
裴十三接过那小块金属，入手沉甸，表面果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活物般流动的光泽。他小心收好，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鬼眼张再无隐瞒，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暗影巷，重回阳光之下，裴十三却觉得心头更沉。定制特制铜镜的神秘人，提供的“流光铜”，要求“映影成三”的诡异效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凶手不仅利用了镜室的环境，更是早在月前就开始量身定制杀人的工具！
他加快脚步，赶回大理寺。需要立刻将“流光铜”的样本和鬼眼张的供词禀报狄公。凶手的影子，似乎就藏在那重重扭曲的倒影之后，露出了模糊而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