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日头，总是带着几分蛮横的燥烈，但突勒宅邸深处的那间镜室，却森冷得如同玄冰地狱。
狄青青甫一踏入，便觉得呼吸一窒。并非因为血腥，而是眼前那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景象。
太大了。
这间专为胡商突勒打造的镜室，几乎掏空了小半座宅子的地基。四壁、穹顶，乃至脚下打磨光滑的金砖，皆严丝合缝地镶嵌著黄澄澄的铜镜。七十二面，这是后来清点的数目。此刻，它们正以一种沉默而癫狂的方式，将闯入者的一切贪婪、惊惧、探究，都反复折叠，无限复制。
而在这重重叠叠的镜像中央，在那片唯一裸露的、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上，躺着这座镜宫的主人——突勒。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尊倾覆的肉山，仰面倒地，华丽的粟特纹锦袍前襟，被一柄造型奇诡的波斯弯刀彻底撕开。刀身几乎尽数没入他的胸膛，只留下一截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玛瑙的刀柄，在周遭镜面反射的幽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泽。
真正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镜子里的景象。
狄青青稳住心神，目光如刀，斩开那令人晕眩的光影漩涡，看向离尸体最近的一面壁镜。镜中，映出突勒扭曲的面容，以及他胸前那柄弯刀。但不止如此。旁边一面镜子里，同样有突勒，有弯刀。再一面，还有目光所及，每一面镜子里，都囚禁著一个死去的突勒，都倒映着一柄致命的弯刀。
不是一个，不是十个，是成百上千个持刀的身影，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将她，将现场所有的衙役，将整个世界，都包围在这冰冷的黄铜牢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寂静中，只有官靴踩过金砖的轻微嗒嗒声，以及旁人不由自主放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的老天爷”身后跟着的年轻书吏阿元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避开了与镜中自己对望，声音带着颤，“这这简直是妖法！”
狄青青没有回头，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著现场。死者突勒，虬髯怒张，眼珠惊恐地外凸，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骇异。双手摊开，指甲缝隙干净，并无搏斗痕迹。那柄波斯弯刀，贯穿心窍，位置极准，下手狠辣绝决。
“不是妖法，”狄青青开口，声音清冷，在这镜室中激起细微的回响，“是人为。”
她缓步移动，身形在镜中拉伸出无数变幻的倒影。铜镜打磨得极为光滑，照影清晰，虽不及现代水银镜那般毫厘毕现，却也足以将人的须眉表情勾勒分明。只是，这清晰之中，总透著一股子铜器特有的昏黄质感，仿佛给所有景象都蒙上了一层陈旧而诡异的纱。
她注意到，这些镜子并非完全垂直于地面或彼此平行。极其细微，若非她受过特殊训练，几乎难以察觉——所有的镜面，似乎都存在某种不易分辨的倾角。不是统一的，而是各有不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镜影晃动，一个沉稳的身影在无数个镜像中同时显现。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大理寺丞，狄仁杰。
“叔父。”狄青青立刻上前，低声禀报初步所见。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先是在整个镜室缓缓扫过，那深邃的眼眸里，也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他没有立刻去看尸体，而是走到一面侧壁的铜镜前，伸出食指，用指节轻轻叩击镜面。
“咚…咚…” 声音沉闷，显示背后是实心墙体，并无夹层。
他这才走向中央的尸体，蹲下身，仔细查验。他看得极细，从突勒的瞳孔、口鼻，到胸前的伤口，再到那柄弯刀的刀柄纹饰、血槽形态。他甚至凑近，轻轻嗅了嗅刀柄附近的气味。
“一刀毙命。”狄仁杰站起身，语气平淡，“刀锋精准穿透肋骨间隙，直抵心脏。力道、角度，都堪称老辣。”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右手持刀，自前上方刺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周围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镜阵。“然而，问题就在于此。”
狄仁杰指向离尸体最近的一面镜子：“青青，你看。镜中的刀，在哪里？”
狄青青凝目望去。镜子里，突勒的身影是反的，那柄弯刀，自然也映在了镜像的右侧胸膛。“在他的右边。”
“不错。”狄仁杰又指向对面的一面镜子，“那一面呢？”
对面的镜子，因为角度关系，映出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刀影的位置似乎又有所不同。
狄仁杰的声音在空旷的镜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现场只有一柄真实的刀，插在死者真实的胸口。位置固定，方向明确。但这些镜子” 他环视那七十二面黄铜的囚笼，“它们映照出的，却是成百上千个持刀的‘凶手’，从各个不同的方位，将刀‘刺入’了死者的身体。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这里曾发生过无数次的刺杀；但事实，只有一次。”
他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眼睛，会骗人。尤其是在有人精心布置过的地方。”
“叔父是怀疑，有人利用这些镜子，制造幻象，掩盖真正的刺杀角度和凶手的位置？”狄青青立刻领悟。
“或许不止。”狄仁杰缓步走到一面侧镜前，伸出手指，虚点着镜中映出的、远处另一面镜子的影像，那面镜子里又映着第三面镜子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幽深无限，“你看，光在此处被玩弄，影子在这里被囚禁。这里不像是一座镜室，更像是一座监狱。一座用光影铸造的牢笼。”
他收回手指，语气沉凝：“突勒死在这里，恐怕并非偶然。这座镜狱，或许本就是为他，或者为某个目的而设的舞台。”
就在这时，奉命搜查现场细节的李婧云，在东南角的一面等人高铜镜背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镜面与墙壁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底部，夹出了一小片污损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物件。
那似乎是半片被撕碎的羊皮，颜色暗沉，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著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连线，在昏黄的镜光下，隐约勾勒出星辰的图案。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碎片上，眼神微微一凝。
镜室之内，杀机仿佛随着新线索的出现，从冰冷的铜镜深处，再次弥漫开来。无数的狄仁杰，无数的狄青青，在七十二面铜镜中，沉默地注视著中央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那柄贯穿了真实与虚幻的波斯弯刀。
光影交错，迷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