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远方丈跌坐回蒲团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那尊被剖开的铜佛，也不再看桌上那叠致命的契约，只是失神地望着地面，口中喃喃：“业障皆是业障”
狄仁杰没有催促，他知道，心理的堤坝一旦溃决，真相便会如洪水般涌出。他示意衙役将之前扣押的知客僧慧净也带上来。
慧净被押进来，看到瘫软的方丈和桌上那些熟悉的契约，顿时明白了大势已去，腿一软也跪倒在地。
“静远，”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赵十二放印子钱盘剥百姓，其行固然可诛，但亦当由律法裁决，而非由你私设公堂，假借佛名，行凶杀之实！你口口声声‘以杀度人’，那三年前被赵十二逼死的小沙弥兄长，又与你这套邪说有何关联？”
静远方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那是一种被戳到最深伤疤的反应。他死死盯着狄仁杰，嘴唇哆嗦著，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怨毒。
“你你查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本官不需要查，”狄仁杰冷静地道，“是你的反应告诉了我。若非切肤之痛，你何必对赵十二‘优先度化’？那死去的小沙弥兄长，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就在这时，之前被李婧云派去进一步核实“往生功德簿”上其他死者背景的衙役回来了，他快步走到李婧云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李婧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走到狄仁杰身侧，低语道：“夫君，查到了。三年前，确有一年轻木匠因还不起赵十二的印子钱，被逼投井自尽。那木匠名叫静心。”
静心！一个带着浓厚佛家意味的名字。
狄仁杰目光锐利地看向静远方丈：“静心？静远？莫非”
“他是我弟弟！”静远方丈突然嘶吼出声，打断了狄仁杰的猜测，他双眼赤红，泪水混著扭曲的表情滚落，“我唯一的弟弟！他心地纯善，只想靠手艺安生过日子却因一时周转不开，借了赵十二那恶鬼的印子钱利滚利，不过三月，便成了天文数字赵十二带人砸了他的作坊，抢了他订婚的信物他他一时想不开，就”
静远方丈的声音哽咽，浑身剧烈颤抖，积压了三年的悲痛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自幼出家，潜心佛法，自以为看破红尘可听到弟弟死讯的那一刻什么佛法，什么慈悲都成了空谈！我恨！恨赵十二这等为富不仁之徒，视人命如草芥！恨这世道不公，让恶人逍遥！”他猛地指向那尊铜佛，“我日日对着佛祖念经，可佛祖为何不降罪于他？为何？！”
“所以，你就自己成了‘佛祖’？”狄仁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杀了赵十二，便是为你弟弟报了仇？那之前那些死在你这‘往生’机关下的香客呢？他们又与你有何冤仇？莫非个个都逼死了你的至亲？”
静远方丈的狂怒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偏执：“他们？他们都是赵十二之流！为富不仁，盘剥乡里！他们的钱财，哪一分哪一厘不是沾著百姓的血泪？我这是在替天行道！用他们的不义之财，供养我佛，广济寺众，岂不是无上功德？我送他们往生，是洗刷他们的罪业！是超度他们！”
“超度？”狄仁杰怒极反笑，“用曼陀罗令人窒息，用热灰灼烂喉肠，这便是你的超度？静远，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在为你弟弟报仇，还是为你自己内心的贪念和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力欲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拿起那一叠借贷契约：“这些契约，利息之高，与赵十二何异？你口口声声恨他盘剥，你自己又在做什么？你不过是成了另一个赵十二，甚至比他更不堪！他至少明码标价，而你，却披着慈悲的袈裟，行着魔鬼的勾当！”
这番诛心之论，如同利剑，狠狠刺穿了静远方丈最后的伪装。他张著嘴，脸色由赤红转为惨白，眼神涣散，喃喃道：“不不是的我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狄仁杰步步紧逼，“为了你那套‘以杀度人’的邪说？为了用这些沾满鲜血的‘功德银’来维持你这大云寺的香火鼎盛，维持你这位高僧的体面？静远，你早已堕入魔道，却还不自知！”
真相大白。赵十二之死，源于三年前的一段孽债，是静远方丈借复仇之名，行满足私欲之实。所谓的“佛怒”，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谋杀；所谓的“往生”，是他掩盖罪行的谎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因弟弟的死而种下仇恨的因，最终却结出了自己身败名裂、堕入深渊的恶果。
“哈哈哈哈哈”静远方丈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禅堂内回荡，“你说得对我是魔我是佛也是魔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癫，显然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
狄仁杰不再看他，对衙役下令：“将静远、慧明、慧净一并收押，严加看管！所有物证登记造册，妥善封存！”
衙役们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静远和慧明，以及面如死灰的慧净架了起来。
李婧云看着被带走的静远，轻轻叹了口气：“复仇的火焰，最终烧毁的，往往是自己。”
狄仁杰默然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尊被打开的铜佛上。佛腹已空，但其中隐藏的黑暗与罪孽，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十二是恶人，静远是复仇者，也是新的作恶者。这环环相扣的因果，这披着宗教外衣的罪与罚，留给世人的，是无尽的唏嘘与警示。
然而，狄仁杰隐隐觉得，此案或许还有未尽的波澜。静远方丈那套“以杀度人”的邪说，真的只是他一人所想吗？那枚神秘的三角铜符，又是否还有别的含义？
但此刻，首要的是将已擒获的凶手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