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无脚印雪案》
神都洛阳,天册万岁元年腊月廿三,小夜。兰兰蚊血 唔错内容
雪是子时初刻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朔风卷著,抽打在巡更夫老黄的油皮灯笼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待到狄仁杰搁下手中那卷《唐律疏议》,揉着酸涩的眉心望向窗外时,庭中那两株老腊梅的枝桠已然复上了一层茸茸的白。
“好大的雪。”他喃喃自语。书案上的烛火因窗缝渗入的寒气而摇曳不定,将他清癯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满墙的卷宗架格上,明明灭灭。年关将至,大理寺积压的旧案需在封印前理清,他已在这值房里连续熬了三夜。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纸特有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用来提神的薄荷脑气息。
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随即是两声克制的叩响。
“进。”
应声而入的是书吏阿元。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行事却极稳妥,是狄仁杰近半年才提拔到身边听用的。他手中捧著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咕嘟冒热气的陶罐,一股混合著姜枣的药味顿时在室内弥散开来。
“阁老,三更天了,用点姜汤驱驱寒吧。”阿元将陶罐小心地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又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碗,“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熬的,说您连日劳累,万不可受了寒气。”
狄仁杰“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窗外那越下越紧的雪幕。雪花已从最初的细沫变成了鹅毛般的团絮,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著这座庞大帝都的每一寸肌理,将白日的喧嚣与污浊尽数掩埋于纯净之下。然而,在这极致的静谧与洁白之下,他似乎总能嗅到一丝不安的气息。
“阿元,”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你听。”
阿元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雪落,万籁俱寂。“阁老,听什么?”
“太静了。”狄仁杰转过身,烛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种常年与罪恶打交道磨砺出的锐利洞察,“雪能掩盖痕迹,也能放大声音。这般死寂,不像祥瑞,倒像暴风雨前的宁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值房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与这雪夜极不相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铠甲叶片碰撞的铿锵之声,直奔大理寺正堂而来。
狄仁杰与阿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不多时,一名身披雪花、满脸惊惶的寺丞引著两位全身甲胄的羽林卫军官闯进了值房。为首那位旅帅,狄仁杰认得,是宿卫皇城北门的长孙校尉,此刻他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带着白蒙蒙的雾气,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狄狄阁老!”长孙旅帅也顾不得礼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出出大事了!北城永泰坊,光禄寺少卿苏府苏大人他他遇害了!”
狄仁杰瞳孔微缩。光禄寺少卿苏慕遮,正四品上的京官,虽非位极人臣,却也是掌管宫廷膳食、宴飨的要职,更是已故魏国夫人苏氏的胞弟,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他的死,绝非寻常命案。
“何时?何地?如何死的?”狄仁杰的问题简洁而直接,人已起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貂裘。
“就在半个时辰前!苏府后园,听雪阁!”长孙旅帅语速极快,“是被利刃刺穿胸膛可、可那现场邪门得很!”
“邪门?”狄仁杰系裘带的手微微一顿。
“雪!阁老,是雪!”另一名羽林卫兵士抢著说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听雪阁独踞后园池心,只有一座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我们发现苏大人时,阁子门窗皆从内闩死,而阁外院中,除了苏大人自己的脚印,从桥头到阁门,方圆三十步内,再、再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足迹!干干净净,全是新落的雪!”
值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红泥小炉上药罐仍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阿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无脚印?
狄仁杰的眉头深深蹙起。一座被新雪覆盖的池心小阁,唯一的通道上有死者的足迹,而凶手却来去无痕?是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还是根本就不是“人”所为?
窗外,雪落得更急了,仿佛要将这桩诡谲的命案彻底封冻。
“备马!”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阿元,带上我的验尸格目和工具囊。通知仵作老陈,即刻赶往苏府!”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厚重的貂裘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寒风。临出门前,他再次瞥了一眼窗外那皑皑白雪,眼神冰冷。
雪能掩埋罪恶,但真相,从不因覆盖而消失。
一刻钟后,苏府听雪阁。
苏府已全面戒严,羽林卫兵士手持长戟,将后园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风雪中猎猎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满园素缟,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与森然。
听雪阁果然如其名,是一座建在人工冰池之上的精致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此刻覆满了白雪,宛如琼楼玉宇。一条同样积雪盈尺的九曲木桥,是连接岸边与阁楼的唯一路径。
狄仁杰在长孙旅帅的引领下,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上木桥。他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如鹰隿,仔细审视著桥面上的情况。积雪平整,只有一行清晰的、从岸边通往听雪阁方向的脚印,脚印大小、步幅都与已知的苏慕遮体型相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来到听雪阁门前,只见两扇雕花木门紧闭,门闩是从内部插上的。兵士们是破窗而入才发现尸体。
狄仁杰示意阿元记录,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检查门轴、门槛和门闩。门闩是常见的横木式,并无异状,上面也没有任何强行破坏或机括操纵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被撞坏棂格的窗户,翻身进入阁内。
一股混合著血腥味、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甜腻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阁内一楼是书房陈设,博古架、书案、琴台一应俱全,布置清雅。然而,地当中那滩已然凝固发黑的鲜血,以及仰面倒在血泊中的那具锦衣华服的尸体,将这份雅致破坏殆尽。
死者正是苏慕遮。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一丝迷惑?他的前胸位置,锦袍被刺穿一个窟窿,周围浸满暗红色的血渍。凶器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仍留在体内,露出乌木镶银的柄部。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动尸体,而是先环顾四周。窗户皆从内扣死,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被破坏的,并无其他强行闯入的痕迹。地面是光洁的木地板,没有积雪或水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张宣纸上似乎写了半阕词,墨迹早已干透。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滚落在尸体脚边,炉灰洒出少许。
“发现尸体时,现场便是如此?”狄仁杰沉声问跟进来的长孙旅帅。
“回阁老,分毫未动!兄弟们破窗后,只确认了苏大人已气绝,便立刻封锁了现场,飞报大理寺。”
狄仁杰点点头,示意阿元开始绘制现场草图,记录物证位置。他自己则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戴上了阿元递过来的羊肠薄手套。
他先探了探尸体的温度和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在亥末子初之间,”他低声对阿元说,“与雪开始下的时间大致吻合。”
接着,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和那柄短刃。短刃形制非中土所有,刃身狭长,带有放血槽,工艺精湛。“像是西域传来的‘波斯棱刺’,”狄仁杰沉吟道,“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苏慕遮的手上。右手食指指尖,沾染了一点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狄仁杰用小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碎屑取下,放在一方白绢上,就着火光细看。
“这是冰屑?”阿元凑过来,疑惑道。
狄仁杰未答,只是将白绢折好收起。他又注意到死者左手微微蜷缩,似乎握著什么东西。轻轻掰开手指,掌心里赫然是一小片揉皱的、质地特殊的纸张——并非寻常宣纸,而是一种略带韧性、泛著微光的浅碧色笺纸,上面空无一字。
他将纸片也收入证物袋。
最后,他的目光被尸体旁那摊血泊边缘的几个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压痕吸引了。那痕迹很浅,非鞋非足,形状怪异,像是某种细长的物件在血液将凝未凝时轻轻点过。
“阿元,拓下这个痕迹。”
做完这一切,狄仁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写了半阕词的宣纸。词句清丽,写的正是雪景,然而在末尾处,笔锋却陡然一滞,一团墨污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仿佛书写者在那一刻被什么突然打断或惊扰。
“夜雪初积,玉尘满阶独坐听雪声,疑是故人”他轻声念出,目光幽深,“故人?什么样的故人,会在这雪夜,以这种方式‘来访’呢?”
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风雪依旧,听雪阁孤立池心,桥面上那行孤独的脚印在火把照耀下清晰无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不可能的犯罪。
无痕来去,密室杀人。
狄仁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桩“无脚印雪案”,有点意思。
凶手以为借助这场大雪,便能完美地隐匿行迹。却不知,在这位执掌大唐刑名、洞察人心的狄阁老眼中,越是看似完美无瑕的诡计,往往越是漏洞百出。
雪,或许能掩盖足迹。
但人心深处的罪恶,以及逻辑链条上必然存在的裂痕,永远无法被完全覆盖。
“阿元,”他沉声吩咐,“仔细搜查这听雪阁的每一寸地方,特别是屋顶、梁柱、窗棂。另外,立刻询问府中所有人,苏大人今晚为何独自信步来此听雪阁?他近期可曾与人结怨?可曾收到过特殊信件或礼物?特别是与‘雪’或‘故人’相关的。”
“是,阁老!”
狄仁杰负手立于窗前,凝视著窗外无垠的黑暗与飞雪。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开始。凶手精心布置的迷局,或许能瞒过天,瞒过地,却绝难瞒过他狄怀英。
因为,他信奉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铁一般的证据,与永不欺人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