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档案库位于衙署最深处,终年少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墨锭干涸以及防虫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高大的架阁密密麻麻,直抵昏暗的屋顶,上面堆满了历年积存的卷宗,如同无数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狄仁杰和孙伏伽在一位老书吏的引导下,穿行于这卷宗的丛林之中。他们的目标明确——调阅三年前,将作监右校丞吴德庸卷入的那桩物料贪墨案。
“到了,阁老,孙大人。”老书吏在一排标著“光宅元年”字样的架阁前停下,颤巍巍地取下一只沉甸甸的桐木卷宗盒,吹去上面厚厚的积尘。“这便是当年将作监贪墨案的副档,主档据说已移送宫中存档。”
孙伏伽接过木盒,与狄仁杰在一旁专门查阅卷宗的长条案几前坐下。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叠已经微微泛黄、用棉线装订的文书。
狄仁杰戴上极薄的丝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案件的概要呈文。
“光宅元年秋,将作监奏报,修缮上阳宫西侧殿阁所用之金丝楠木、琉璃瓦当、并各色颜料涂料,账目与实物严重不符,亏空巨大”孙伏伽低声念著概要,眉头越皱越紧,“经查,乃将作监右校丞吴德庸,勾结宫外商人,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涉案金额,折合铜钱逾万贯”
“逾万贯”狄仁杰沉吟道,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震动朝野的巨款。
他们继续翻阅。后面是涉案人员名录、部分物证清单、以及审讯笔录的抄本。吴德庸作为直接经手人,自然是核心人物。笔录中,吴德庸对其罪行供认不讳,承认与几名商人勾结,贪墨款项,但对赃款去向,语焉不详,只称大部分已挥霍。最终,吴德庸被革职,家产抄没,因其“认罪态度尚可”,且未查出更深背景,未被处死,只是流放。而卷宗末尾备注,其人在流放途中“染病身亡”。
“染病身亡”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这份笔录,“一个本应流放的人,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洛阳,最终惨死在洛水河畔。”
“而且,看这贪墨的物料,”孙伏伽指著物证清单,“金丝楠木、琉璃瓦、各色颜料尤其是这些‘辰砂、石青、孔雀石粉、并南海藻胶’怀英兄,你看!”
狄仁杰目光一凝。辰砂(朱砂)、石青(蓝铜矿)、孔雀石粉(绿色颜料),这些都是矿物颜料。而南海藻胶,正是一种常用于调和颜料、且具有一定粘性的胶质物。这与制造“夜光碑”所需的赤铁矿粉(红色)、夜光藻泥(发光基质)以及胶质,在物料性质上何其相似!
“凶手,或者凶手背后的人,极其熟悉这些物料特性。”狄仁杰断言,“甚至可能,本身就来自将作监体系,或者与当年的贪墨案有直接关联。”
“吴德庸当年真的将赃款都挥霍了吗?”孙伏伽提出疑问,“还是说,他隐瞒了大部分,或者他只是个替罪羊?如今有人不想让旧事重提,所以要杀他灭口?”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狄仁杰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中缓缓踱步,“但如果是灭口,为何要等到三年后?为何要用如此复杂、引人注目的方式?伪装成鬼神索命,看似是想掩盖,但其手法本身却又如此高调,仿佛生怕别人不注意这块‘夜光碑’。”
这正是此案最矛盾,也最耐人寻味之处。凶手的行动,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戏剧性。
“还有那张地图,”狄仁杰继续分析,“吴德庸是带着地图去河滩的。他去找什么?或者去见谁?地图是谁给他的?是凶手吗?如果是,那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孙伏伽翻看着卷宗后面的附录,忽然轻咦了一声:“怀英兄,你看这份当年参与核查账目的官员名录其中有一位,您可能认得。”
狄仁杰接过名录,目光扫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崔沅。
“是他?”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崔沅,现任户部度支司郎中,一位以精明干练、善于理财而著称的官员,风评颇佳,甚至在一些非正式场合,狄仁杰也曾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是个谨慎持重之人。三年前,崔沅还在御史台任职,参与核查此案倒也符合其职司。
“崔郎中当年是协查官员之一,”孙伏伽道,“据卷宗记载,正是他发现了账目中的几处重大疑点,才使得案件得以突破。”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找个由头,我要见一见这位崔郎中。不必声张,就以咨询度支事务为名。”
“是。”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匆匆来到档案库门口禀报:“阁老,孙大人,派去查访吴德庸近期行踪的兄弟回报,据他最后租住的通济坊附近邻里反映,约半月前,曾有一名衣着体面、眉骨有疤的中年男子数次拜访过吴德庸,两人似乎曾有争执。另外,兄弟们在南市几家颜料、杂物店铺查问,确认前几日确有一名符合静慧师太描述、眉骨有疤的男子,购买过赤铁矿粉和夜光藻泥!店铺伙计对此人印象颇深,因其出手阔绰,且对物料特性颇为精通,问了许多细节。”
线索再次吻合!“眉骨有疤的吴姓男子”不仅胁迫静慧,也接触过死者吴德庸,并且亲自购买了制造“神迹”的关键物料!他绝不仅仅是执行者,很可能就是核心人物!
“画像绘制得如何了?”狄仁杰问。
“画师已根据静慧师太及店铺伙计的描述,初步绘成,正在细化。”差役答道。
“很好。将画像大量复制,分发各城门、坊市及码头,严密盘查!但切记,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狄仁杰下令。他有一种预感,此人可能还未离城,或者,其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人物未曾浮出水面。
差役领命而去。
档案库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厚厚的卷宗上。三年前的贪墨案,就像一团浓雾,而如今的命案,则是雾中亮起的一盏灯,虽然照亮了一隅,却也显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伏伽,你注意到没有,”狄仁杰缓缓开口,“吴德庸当年认罪很快,赃款去向含糊,流放途中‘病亡’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像是一个被精心安排好的结局。”
孙伏伽点头:“阁老是怀疑,当年的贪墨案,背后另有隐情?吴德庸可能只是被推出来的小角色?而如今杀他的人,是为了彻底掩盖这个隐情?”
“或许不仅仅是掩盖,”狄仁杰的目光变得幽深,“凶手选择在‘夜光碑’前杀人,制造鬼神异象,引起轰动这本身,就像是一种宣告。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提醒某些人,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拿起那份涉案物料清单,指著上面“琉璃瓦”一项。
“琉璃又是琉璃。死者出现在‘琉璃庵’附近,凶案现场指向与琉璃相关的物料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狄仁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的入口处。每一条通道都看似通向真相,但每一条通道后,可能都隐藏着新的陷阱与误导。
“走吧,伏伽,”狄仁杰将卷宗轻轻放回木盒,“让我们去会一会那位崔沅郎中。看看在三年前那场迷雾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许,他能为我们提供一把解开当前谜题的钥匙。”
两人走出档案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狄仁杰眯起眼睛,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殿宇楼阁。
这桩发生在市井河畔的命案,其缠绕的丝线,似乎正不可避免地,向着那权力与秘密交织的核心区域蔓延而去。而真相,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勾连之中,等待着有心人去发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