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神识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每一缕本源的流向,调和着其冲突。
他不再强求形态,而是专注于意韵的凝聚。
融合光团缓缓旋转,色泽不再是杂乱斑驳,渐趋统一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在暗金色中,似有刺目的白色毫光隐现,继而仍是转为暗金。
光团内部,锐气流淌,却不再肆意冲撞,而是隐隐循着某种律动流转;肃杀之意弥漫,却含而不露,带着一种审视与决断的意味。
时间流逝,光团愈发稳定。其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不断生灭的纹路,似刀剑交击之痕,似鼎彝铭刻之纹。
一股“追从变革、刚健含韧”的意韵,在光团中流转不息。
成了。虽仍是伪格,远非真正的天地生成之【从革格】可比,但其结构稳定,意韵初具,已堪一用。
他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入光团内部,仔细感知其核心蕴含的玄妙。
片刻后,他心神微动。“【辨荣耻】”赵武于识海中默念这自符纹本源中浮现的玄妙名称。
此玄妙倒也贴切,正合【从革格】金德主“义”、肃杀变革之中自有准则分寸之意。
细细体悟,这【辨荣耻】玄妙并非强行扭曲心智,而是如同一种无形的尺度、一面高悬的明镜,能于潜移默化间,映照影响受术者乃至其周边生灵内心关于“荣”与“耻”的界限。
若施于一人,可微调其廉耻之心,令其知荣辱、明进退;若范围扩大,藉由某种媒介扩散开来,甚至可渐次影响一地风气,使恪尽职守、清廉奉公者为荣,贪渎舞弊、懒政怠政者为耻。
“由人生变,移风易俗此玄妙用于官场,若运用得当,确是涤荡污浊、重塑秩序的一柄无形利刃,正合金德‘革故鼎新’之义。”赵武冷静评估着。
此玄妙虽不直接增强战力,于权术治道却大有可为。
柳文轩身处安陵郡那摊烂泥之中,欲行新政,正需此等能从根本上扰动人心、扭转风气的利器。
而且,此玄妙发动隐晦,影响绵长,不易察觉,正合暗中观测之需。
心意既定,便需将这伪【从革格】之种,透过魂线,渡给柳文轩。
直接灌注必然惊动其自身官气,需寻一稳妥之法。
赵武目光落于那连接柳文轩、流淌着明黄官气的魂线之上。
此刻正值深夜,安陵郡守府书房内,柳文轩终是支撑不住,伏案睡去,气息平稳,心神放松,正是意识防守最为薄弱之时。
“便借梦授之形,掩传法之实。”赵武心念微动,引动【孽镜台】与【玄酆继晦问心阴律】之力,一丝极淡的轮回意蕴混合着【点星镜月般若】的映照之能,沿着那根魂线,悄无声息地流向彼端。
同时,那团伪【从革格】符纹光团微微震颤,分出一缕比发丝更细的暗金流光,裹挟着【辨荣耻】的玄妙真意,紧随那缕轮回意蕴,遁入魂线之中。
安陵郡守府书房,烛火摇曳。柳文轩伏在堆满卷宗的案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已然沉沉睡去。
梦境悄然降临。并非清晰景象,而是一片混沌雾霭。
雾中,似有一道无法形容其高渺、看不清面容的虚影浮现,周身笼罩在朦胧清光之中,不似尘世中人。
那虚影并未言语,只是抬手,一指轻轻点出。指尖并无光华,柳文轩却觉眉心一凉,仿佛有一股沉凝而温润的暖流汇入灵台。
旋即,无数细碎的光影、模糊的感悟涌入心田:
关于何为清正之荣,何为污浊之耻;关于如何以自身正气为引,感应僚属百姓心中荣耻之弦;关于如何于无声处涤荡污秽,重塑纲常
这些感悟并非具体法门,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启迪,一种规则的种子,悄然植入其心神深处,与其本就存在的整顿吏治、革除弊政的念头迅速结合、生根发芽。
梦中,柳文轩只觉豁然开朗,往日诸多阻滞、难以想通的关窍,此刻竟有脉络可循,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底气自心底升起。
他并未觉得太过突兀,只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是自己忧心政务,灵光乍现。那仙人虚影,更是潜意识中对“天道助正”的一种美好寄托。
魂线微微波动,传递回柳文轩心神接纳、融合伪格之种的平稳迹象,并无排斥。
整个过程,其体内官气虽有所感应,微微流转,却因这“梦授”方式过于温和及同属“秩序”范畴,并未激起剧烈反应,反而似有相辅相成之态。
赵武于远方静静感知,确认伪【从革格】之种已成功植入柳文轩魂魄深处,与官气初步交融,开始缓慢滋养、显化【辨荣耻】之玄妙。
他缓缓切断了持续的神识输出,只留一丝感应维系观察。
成了。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看这种子能在安陵郡这块土地上,生出怎样的变化。
几乎在赵武切断神识输送、柳文轩于梦中完全接纳神通种子的同一刹那。
远在千万里之外,大玄王朝都城,玄京。
户部衙署深处,一间燃着宁神香、陈设古雅大气的静室内。
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正于蒲团上静坐调息。
其身周有淡薄却精纯无比的明黄官气自行流转,隐与整个玄京、乃至大玄疆域的某种宏大法度共鸣。
此人正是大玄户部尚书,卢俊文。
忽然,他闭合的眼睑微微一动,指尖掐算片刻,感知因果无差后,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哦?柳文轩此子官气竟又凝练了几分,根基愈发扎实,且似于治道颇有所悟,隐隐有引动一方风气之势?看来安陵郡那盘死棋,倒真让他走出了几分活络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本以为还需再磨砺他几年,方能勉强一用。如今看来,倒是本官当初小觑了他的潜力与心性。遭逢困顿,非但未沉沦,反能于逆境中砥砺自身,契合官运,触类旁通这份天资与韧劲,确实难得。”
卢俊文缓缓睁开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了青州安陵郡的方向。
“老夫道途有望,道途有望啊。”一声低语在静室响起,继而回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