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天色昏沉。风卷着沙砾,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极远处的地平线微微扭曲,仿佛炉火上的空气,蒸腾着不寻常的热意。
赵武匿身于一处岩壁的阴影深处,气息收敛得如同死物。
他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扭曲的天空,心中无波。
时候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四周天地灵机的流向正变得滞涩而怪异,如同洪水来临前短暂的退潮。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自虚空深处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风声都似乎微弱了许多。
他在等。等那方小世界彻底脱离其原有轨迹,坠入此界的那一刻。
也等那必然随之而来的攫取之手。
忽然,西方天际亮起一点柔和白光。初时细微,旋即铺开,化作一道横亘天穹的澄净光河。
光河之中,似有万千朵虚幻的白莲沉浮绽放,每一朵莲心都端坐着一尊模糊的慈悲佛像,低眉垂目,诵唱着无声的经文。
一股祥和、洁净、度化众生的意韵随之弥漫开来,冲淡了荒原的肃杀,却带来另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庄严。
“慈航净渡尊者。”赵武心道。佛门的筑基大能,终究是来了。
这般气象,走的当是佛门中慈悲渡世的法统,其光澄澈,其意绵长,最擅浸润同化。
几乎是同时,东方青气冲霄。那青气并不锋锐,反而带着一种万物生发、抽枝展叶的蓬勃生机。
青气于空中蜿蜒流转,演化出嘉木灵草、珍禽异兽的虚影,生机盎然,却又隐含着一套严整自然的生长凋零之序。
一名高冠博带的虚影立于青气源头,面容模糊,唯有腰间一枚“太一”道纹清晰可见,散发着调理阴阳、执掌节序的意蕴。
“淑节志生真人。”其气机与万佛寺的慈悲净化截然不同,更侧重于生发与秩序,如同司春之神,掌控着万物生长的节律。
南方天际,则是一片绚烂至极的光华蓦然炸开。无数色彩瑰丽、形态奇异的花朵虚影凭空涌现,争奇斗艳,层层叠叠,瞬间铺满了南方的天空。
花香浓郁得仿佛实质,跨越虚空传来,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神魂悸动的妖异。
花海中心,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周身缠绕着彩练霞光,气息诡魅而强大,仿佛集天地间至艳至媚于一身,却又暗藏杀机。
“姹阴归蕤兵主。”天凰宫的妖族大能。其法相华丽妖异,力量属性更偏向于迷惑与侵蚀,与佛道的纯净、道门的生序迥然相异。
北方,最后一股力量悄然降临。并无炫目光华,也无异香扑鼻,只有一片沉凝如铁、规整如棋盘的玄色光幕缓缓压下。
光幕之上,隐约可见城郭虚影、阡陌纵横、官吏行走、万民耕织的景象。
一股浩大、严肃、带着皇朝法度威严的气息笼罩四野,与另外三方的超然气息格格不入,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厚重与秩序。
“东济司萌州牧。”大玄青州牧,封疆大吏,运朝道统在此地的代表。
其力量直接引动王朝法度与万民气运,堂皇正大,以势压人。
四位筑基大能,分据四方,气息或慈悲、或生序、或妖异、或威严,彼此间并无交流,却默契地构成一个无形的阵势,将中央那片扭曲最剧烈的天空牢牢锁定。
与自己上上次进入荒巫不同,此次的几位筑基一同出手,佛门与大玄的筑基不曾藏匿暗中,反倒一同出手,瓜分坠界。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淹没了整片荒原。
空气凝固,风声绝迹。赵武屏住呼吸,连神识都不敢轻易探出,生怕引起任何一丝注意。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渺小如尘。就在这时,中央那片扭曲的天空猛地向内一塌。
没有声音。仿佛天地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将那片空间吞噬了进去。
紧接着,一点极致的黑暗自塌陷中心爆发,旋即化作无数道混乱狂暴的能量洪流,向着四面八方冲击开来。
洪流之中,隐约可见山河破碎、万物崩解的恐怖景象,更夹杂着无数绝望的嘶吼与哀鸣,那是小世界【荒巫境】在彻底坠落过程中产生的最后残响。
四位筑基大能几乎同时出手。西方光河倒卷,亿万白莲汇聚成一只巨大无朋的佛手,掌心“卍”字旋转,柔和却坚定地迎向那股毁灭洪流,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竟被悄然净化、抚平,化作道道清辉融入佛手之中。
东方青气化为一张遮天蔽日的青叶,叶脉如同道道秩序锁链,插入混乱洪流,强行梳理着其中暴走的生机与死气,将其纳入某种既定的生长循环轨迹。
南方花海翻涌,凝聚成一尊艳丽无比的巨大花苞,苞口张开,散发出滔天的吸力,竟如长鲸吸水般,将大片大片的破碎界域本源连同那些残魂怨力一同吞入其中,花色愈发娇艳欲滴,也愈发危险。
北方玄色光幕则直接镇压而下,如同天帝玉玺盖印,带着无可抗拒的王朝法度之力,将肆虐的能量洪流强行定住、压缩。光幕上的城郭百姓虚影竟活了过来,各司其职,如同一个微缩的王朝机器开始运转,消化、转化着坠界的力量,将其纳入运朝体系。
四位大能手段各异,却同样拥有改天换地的莫大威能。
在他们联手之下,【荒巫境】坠亡引发的灭世之威被迅速控制、瓦解、瓜分。
赵武看得心神摇曳。这便是立了道言,身持多道法仪的筑基,远超想象。
与他们相比,自己此前所经历的那些争斗,简直如同儿戏。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四位大能似乎都默契地停留在荒原边缘的虚空中,并未真正踏入那崩解的核心区域。
他们的力量浩大,却更像是在“打捞”和“净化”,而非亲身进入。
“是了,筑基之境,其力已与此界天地法则深度交融,自身道场初成。而那【荒巫境】虽已坠亡,其内核仍残留着自身独特与此界迥异的法则碎片和混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