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隆,雨水顺着檐角滴落。
赵武掣着道幡,走向老爷子的屋子。
幡面展动,一道暗蓝色的鬼影倏忽出现,滑入屋内。
正是【玄酆定波弄澜阴律】所化的【鱼鳃】阴帅,或许不能称之为【定波弄澜阴律】现在更应该叫做【玄酆府君司命阴律】了。
十道阴律化作的阴帅,现在终于归于一处。
阴帅的各项能力都还保留,全部都相当于化作了府君的化身。
【幽府渡生道兵】上的阴律符文标记互相交织,构建出衔环繁复的瑰丽图案。
正是府君司命阴律的符文。
思忖着阴律神通的蜕变,屋内传来了极轻的动静。
鱼鳃携带着一缕幡内精纯的忘川河水,同时发动【洗魂】玄妙,目标正是原本准备献祭自己祭炼【镇山印】的老爷子。
但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脱身。
自己本身就是穿越此界而来,又经过太衍录洗去因果。
如今在这锚点轮回之初,一旦洗去老爷子的记忆,想必更加有利于自己的隐藏与旁观。
屋内,老爷子正对着一尊模糊的石刻山神像喃喃低语,手中摩挲着一块灰扑扑的铜印,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鱼鳃】虚影贴近,无形无质,唯有极细微的水汽弥漫开来。
它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引动了道兵本源之力——一缕极其精纯、源自【忘川河】虚影的阴寒水精,混合着【洗魂】玄妙。
这力量并非粗暴冲刷,而是如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渗入老爷子毫无防备的识海。
赵武以神识遥遥操控,【点星镜月般若】虽受限于真气无法全力运转,但其对神魂细微处的洞察力仍在。
他“看”到老爷子识海中那些关于“外来子”、“祭品”、“山君复苏”、“镇山印”等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杂质。
【洗魂】之力轻柔拂过,精准地包裹住其中一些特定的记忆节点,并未损伤其他神智,只是将这些关联片段缓缓溶解、化去。
老爷子身躯微微一僵,低语声戛然而止。
他眼神中的狂热迅速褪去,变得空洞茫然,嘴角无意识地张开,一缕涎水顺着褶皱的嘴角滑落,他却毫无所觉。
手中摩挲铜印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无意义,仿佛忘了这铜印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本能地抓着。
赵武小心控制着力度。洗去特定记忆,而非将人变成白痴,需极精细的操控。
他如同一个高超的工匠,用最细的刻刀剔除不需要的纹路,而不伤及底板。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老爷子眼神依旧茫然,呆坐在那里,时不时咂一下嘴,喉嚨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噜声,涎水偶尔滴落。
关于赵武自身的一切,都已从他脑中抹去,只留下一个浑噩老人的空壳,以及一段关于守护破庙、却忘了具体守护何物的模糊执念。
做完这一切,【鱼鳃】虚影悄然撤回,没入幡中。赵武感应了一下屋内气息,确认无误,便转身走向院中那口枯井。
井口垒砌的缝隙处长满青苔。赵武站在井边,神识向下探去。
井底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被死死禁锢的凶戾妖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层层叠叠的佛门符文封印镇压着,难以动弹。
对付这个,无需【洗魂】那般精细。赵武并指如刀,隔空对着井口虚划几下。
【玄酆府君司命阴律】引动,一股沉凝死寂的幽冥煞气透指而出,如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渗入井口封印的缝隙之中。
这股力量并非加强封印,也非破坏封印,而是如同一种“覆盖”和“混淆”。
它无声地侵蚀同化着封印表层与那山君残存妖念最细微的联系处,将其关于外部环境,尤其是近期波动的感知彻底模糊隔绝,使其愈发陷入难以被外界察觉的沉眠。
不过几个呼吸,井底那本就微弱的妖气波动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黑纱,愈发晦暗难辨,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处理完这两处首尾,赵武心中微定。此间因果已尽可能抹平,减少了日后被追溯的可能。
他不再停留,握着那杆气息内敛的布幡,步出破庙残破的山门。
庙外荒原,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泥泞的官道蜿蜒伸向远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
赵武踏上官道,步履平稳,看似与寻常逃荒流民无异,但眼神沉静,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观测意味。
此番轮回,不为争锋,只为观局。他要看看,避开了那些漩涡,潜行于暗处,那既定的“终点”是否会如期而至。
手中的【幽府渡生道兵】虽是重创之身,却也是他最大的依仗和观测仪。
雨水打湿的道路泥泞不堪,赵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形渐渐消失在荒原的雨雾之中。
身后,破庙寂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雨水渐渐沥沥,打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细小的浑浊水花。
赵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布鞋早已被湿透的泥浆浸透,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与这具凡俗躯壳的疲惫感交织在一起。
他并未急于赶路,步伐保持着一种与流民相符的迟缓。
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荒芜的田地,枯死的树木,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牲畜尸骸,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很快被雨水冲散。
三三两两的逃荒者蜷缩在路边残破的窝棚或岩石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被抽去了魂灵。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土腥和一丝绝望的气息。赵武默默行走其间,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点星镜月般若】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并非为了施展神通,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记录、分析着周遭的一切。
流民的低语、叹息、偶尔的咳嗽声;风中传来的极远处可能存在的马蹄或人声;泥土下虫豸的蠕动;雨水渗透土壤的细微流向…所有信息都被无声地采集,在识海中构建出一幅详实却冰冷的现实图景。
便于观察,也便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