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影扭曲,天地翻覆。
赵武只觉神魂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攫住,狠狠抛入一片无垠的混沌虚空。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唯有虚无。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虚空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身形伟岸,却看不清面容,仿佛笼罩在万古不化的迷雾之中。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抬起,五指掐着一个玄奥莫测的印诀,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破碎的流光,如同在拨弄无形的命运丝线。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与疲惫,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虚空都为之凝滞。
“世间万类命数不显,凡人如何可窥命运流转之机?”
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自亘古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在赵武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叹息声中,那人抬起的指尖微动,一枚布满玄奥天然纹路的龟甲自虚无中浮现。龟甲色泽古拙,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承载着天地初开的秘密。
然而下一刻,那人掐诀的指尖骤然一松。
一声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龟甲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蔓延,如同蛛网般迅速爬满整个甲面。温润的光泽瞬间黯淡,龟甲化作一块毫无灵性的死物。
那人袖袍微动,似有万钧之重。他随手一拂,那布满裂痕的龟甲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抛弃,轻飘飘地坠向下方那片无垠垠的、旋转流淌的星尘洪流。
龟甲落入星尘的刹那,并未激起丝毫涟漪,反而被那浩瀚磅礴的星力洪流瞬间吞没、分解。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命运碎屑的流光从龟甲裂痕中逸散而出,如同亿万萤火,被奔腾的星尘裹挟着,卷入那永不停歇的宇宙涡流之中,散向无尽深空。
“命数混沌,强求何益?罢了”
最后一声低语,带着洞穿万古的倦怠,在虚空中缓缓消散。那道伟岸的身影也随之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龟甲离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弧线,坠入下方那片无垠的光海。
光海并非真正的水,而是由无数明灭不定的星辰尘埃、破碎的法则流光、以及混沌初开时遗落的元炁碎片汇聚而成,无声流淌,亘古不息。
龟甲落入光海,并未激起涟漪。其内蕴含的那缕大能推演命数未果的遗憾与“凡人如何可窥”的叹息,却如同最细微的种子,沉入光海深处。
岁月在光海中没有意义。
那缕意念在无数星辰尘埃的冲刷下,在法则碎片的碰撞中,在元炁炁碎片的滋养下,悄然发生着蜕变。遗憾沉淀为基石,叹息化作引力。
不知过了多久,光海某处,一点微不可查的异样波动诞生了。
它开始自发地吸引周遭游离的星辰尘埃。尘埃不再无序飘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汇聚、凝结。法则碎片受到吸引,如同归巢的萤火,投入其中,填补着粗糙的结构。元炁炁碎片则融入核心,成为最初的生机脉动。
一个微小、脆弱、却拥有独特“内核”的雏形,在光海中悄然孕育。
它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拥有微弱“意志”的胚胎。这意志的核心,便是那缕“凡人当有命数可循”的执念。它本能地汲取着光海中的养分,壮大自身,同时排斥着与这核心相悖的法则碎片。
胚胎缓缓旋转,在光海中沉浮。每一次旋转,都吸纳更多的尘埃、碎片与元炁炁,其结构也愈发复杂、致密。核心处,那缕执念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无形的涟漪,在胚胎内部勾勒出最初的、模糊的轨迹——那是命数流转的雏形。
终于,当胚胎壮大到一定程度,其内部积累的法则与元炁炁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嗡!
一声源自法则层面的、无声的嗡鸣在光海深处震荡。
胚胎外壳骤然崩裂,如同雏鸟破壳。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有序的、壮丽的绽放。
崩裂的外壳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闪烁着微光的丝线,瞬间铺展、交织,形成一张覆盖整个新生世界的无形巨网。这便是命数之网,是此界运转的根本法则。
核心处的意志彻底苏醒,化作此界天公。那张巨网便是它的触须,它的意志延伸。
新生的世界在光海中沉浮,如同一颗蒙尘的明珠。其内山川初具,河流奔涌,草木萌发,生灵孕育。每一个诞生的生灵,其灵魂本源都自然而然地被那张命数之网捕捉、烙印,赋予其最初的【命格】雏形——农、匠、卒、士、将、王如同被打上的烙印,划分了此生的轨迹。
这便是荒巫境的起源。
一个因大能一念而生,承载着“命数当显”之执念,在无垠光海中孕育而出的世界。其核心法则,便是那张笼罩一切、划分贵贱的命数之网。
“命主为极作尊”
——这便是此界天公为众生定下的不可逾越的铁律。
光海幻象消散,只余下神魂深处那声“凡人当有命数可循”的叹息余韵。
赵武猛地睁眼。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不见天光,只有扭曲盘绕的巨木枝干,遮蔽着上方。
李丰田紧贴在他身后,小脸煞白,手中【拖烟柳】青翠欲滴,枝条无风自动,尖端直指甬道深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大叔这里好静”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柳枝在指路”
赵武目光沉凝。甬道内空气粘稠,精纯的木行灵气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甘甜。
但这甘甜之下,却蛰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寂静中无声角力。
一股生机浩荡,带着万物竞发的勃勃野性;另一股则雍容华贵,隐有百花盛放的堂皇气韵。
正是【少阳六木图】与【百花尊皇图】的道韵残留。
“走。”赵武低语,辨明李丰田柳枝所指方向,迈步踏入甬道深处。
脚下是厚实绵软的腐殖土,踏上去无声无息。两侧根须盘绕的“墙壁”高耸,向上延伸,隐入头顶一片朦胧的青碧光晕中,仿佛支撑着整片天穹。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草木清香愈发浓郁,几乎化不开。点点苔藓微光汇聚成流,在幽暗中静静流淌。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随着巨木根系的天然走势蜿蜒。转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林地展现在眼前。
没有天空,只有由亿万片巨大、半透明的翠绿叶脉交织而成的穹顶,滤下柔和的青碧天光。地面是厚厚一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落叶与花瓣,踩上去如同最上等的绒毯。
无数奇异的植物在此生长。有通体剔透如水晶的藤蔓,缠绕着散发温润白光的巨大蘑菇;有叶片边缘流淌着金色液滴的矮树,树下铺满珍珠般的果实;更远处,一株形似柳树的巨木枝条低垂,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