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青愣住了
吧台后坐着的，不是记忆中那个戴着老花镜、总是慢悠悠擦拭书籍的老爷爷，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辫、戴着圆框眼镜、正埋头在一本厚厚的小说里的年轻姑娘
听到门口的铜铃声响，小姑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他们，露出一个有些腼腆但很和善的笑容：“欢迎光临。”
苏青青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
“呃……你好。请问，之前在这里的那位老爷爷……是换人了吗？”
她心里有些忐忑，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小姑娘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难过和怀念
她放下书，声音低了些：“啊……你说我爷爷啊？他……他已经……”
看到小姑娘的表情变化，苏青青心里“咯噔”一下，陆子衿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是不是……我们不该问的，真的很抱歉……”
他们以为老人已经过世了，小姑娘的悲伤表情让他们立刻联想到此，心中涌起一阵冒昧打探他人隐私的尴尬和歉意
小姑娘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连珠炮似的道歉弄得一愣，脸上悲伤的表情凝固，随即变成了错愕和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对一脸愧疚、恨不得立刻鞠躬的年轻情侣，赶紧摆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一些
“啊？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
她伸手指向书店后面、通往里间的一扇小门
“我爷爷他……他已经来了啊！”
话音未落，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苏青青记忆中的那位老爷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呃，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毛色、正兴奋地吐着舌头、尾巴摇成螺旋桨的、体型不小的土狗
老爷爷似乎刚经历了什么“劫难”，裤腿上沾着泥点，鞋子上也湿了一块，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苏青青和陆子衿看着这活生生的老爷爷，再看看旁边一脸“你们在说什么啊”的小姑娘，顿时僵在原地，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表情从歉意变成了茫然，又迅速转为一种“我们好像搞了个大乌龙”的尴尬
空气有那么一两秒的凝固
老爷爷没注意到门口的微妙气氛，他一眼看到自家孙女在和客人说话，立刻想起了什么，眉毛一竖，中气十足地冲着小姑娘嚷道
“阿云！你是不是又给客人推销那些书商硬塞过来的什么‘畅销书’、‘鸡汤文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书斋，书在精不在多，让客人自己挑自己喜欢的看！那些破烂玩意儿，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名叫阿云的小姑娘被爷爷这么一吼，刚才那点腼腆和书卷气瞬间不见了，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反驳
“爷爷！我没有！这两位客人刚进来！再说了，那些书怎么了？现在年轻人就爱看那些！放着不卖多浪费啊！我也想给书店增加点收入嘛！”
“增加收入？哼！”
老爷爷吹胡子瞪眼，把手里的狗绳往前递了递
“先把阿黄这‘脏东西’带后面去洗洗！这狗东西，刚才在外面看到只野猫，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拽散架了！害我踩进水坑里！”
那脏兮兮的狗似乎听懂了在说自己，不但不羞愧，反而更兴奋地往前扑，被老爷爷用力拽住
“它也叫阿黄？” 苏青青忍不住脱口而出，想起了奉城家里那只同样活泼好动的金色大狗。
老爷爷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位客人站在门口，而且是生面孔
他看向苏青青，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但还是气哼哼的
“阿黄？可不是嘛！这名儿取得，跟它这身泥巴黄一个色儿！别提了，这狗东西，就知道欺负老年人。我带它出去溜，它倒好，看见个麻雀都要别，看见个水坑都要踩，看见个……”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数落起这只叫“阿黄”的狗的“罪状”，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透着一股“自家熊孩子”式的无奈和宠爱
阿云趁着爷爷“告状”的功夫，冲着爷爷的背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利落地接过狗绳，对苏青青和陆子衿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我爷爷他就这样，嗓门大。你们随便看看，想喝什么跟我说。”
说完，她拽着还想往爷爷那边扑的、脏兮兮的“阿黄”，小声嘀咕着“走啦走啦，给你洗澡去，脏死了”，快步走向书店后面
老爷爷被狗绳一松，这才住了口，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苏青青，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和缓了许多
“两位是第一次来？随便看，书都在架子上，按类分的。要喝咖啡还是茶？阿云那丫头手艺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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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您不记得我啦？”
苏青青笑着上前一步，“我小时候，大概……这么高的时候，”
她比划了一个高度，“经常跟来这里看书，一待就是一下午。您还总给我留靠窗的那个位置，有时候还会给我一块您自己烤的小饼干。”
老爷爷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苏青青，昏黄但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是你啊！苏家那个总爱看童话书、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囡囡！哎哟，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这位是……”
他看向陆子衿。
“爷爷好，我是青青的男朋友，陆子衿。” 陆子衿连忙礼貌地问好
“好好好，一表人才！”
老爷爷乐呵呵地点头
“快坐快坐，那你们……还是靠窗那个老位置吧？我去给你们弄喝的，阿云那丫头给狗洗澡去了。还是老样子？囡囡你爱喝的那个……嘶……加了蜂蜜的牛奶，对吧？小伙子你呢？”
“我跟她一样就好，谢谢爷爷。”
“行，等着啊。”
老爷爷步履蹒跚但精神矍铄地走向后面的操作间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室书香和窗外透进来的、被老窗棂切割成方格的阳光
苏青青和陆子衿在靠窗的那个、铺着格子桌布的小桌旁坐下。桌面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油油的铜钱草
“真好，”
苏青青看着周围熟悉的、几乎没怎么变过的陈设，轻声说，“这里还是老样子。爷爷也还是那么精神，就是……好像更爱唠叨了。”
“记性真好”陆子衿笑着补充
“还有了只和他性格‘很搭’的狗。”
“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小小的乌龙带来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