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得平西王府的飞檐翘角都染上了几分寒意。韦小宝硬着头皮,跟着张氏走在回跨院的小径上。两旁的笆蕉叶被夜风卷得沙沙作响,象是谁在暗处窃窃私语,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张氏手里的托盘还在微微晃动,酒液在杯中荡出细碎的涟漪。她垂着头,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留下浅浅的湿痕。一路行来,两人竟无半句言语,只闻得彼此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桂总管,前面便是您的住处了。”张氏终于开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斗。
韦小宝抬眼望去,自家跨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黑灯瞎火,想来建宁公主和沐剑屏已是睡下。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猛地提起心来——这张氏若是真的进了屋,怕是天还没亮,自己的耳朵就要被建宁公主揪下来了。
“夫人,”韦小宝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王爷的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您还是请回吧。若是王爷怪罪,一切有小侄担待。”
张氏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映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面竟藏着几分凄楚:“桂总管以为,妾身是心甘情愿来的吗?王爷他……他不过是把妾身当作一枚棋子,用来拉拢你,控制你罢了。”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吴三桂那老狐狸,哪里会平白无故送美人上门?分明是想借着张氏,拿捏住自己的把柄。
“这……”韦小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桂总管若是不肯收留妾身,妾身回到听雨轩,怕是也讨不到好果子吃。王爷心狠手辣,妾身不过是他的玩物,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话未说完,眼圈便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框里打转,看得韦小宝心头一软。他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张氏虽为吴三桂的爱妾,实则不过是笼中之鸟,任人摆布。
“罢了罢了。”韦小宝心一横,侧身让开道路,“夫人先进屋歇歇吧,待我想想办法,明日一早便送你回去。”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声道了句“多谢桂总管”,便跟着他走进了跨院。
韦小宝生怕惊动了正屋的建宁公主和沐剑屏,特意领着张氏进了西侧的偏房。偏房里只摆着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陈设简陋。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弥漫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夫人暂且委屈一下,将就一晚吧。”韦小宝搓着手,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张氏放下托盘,将酒壶和酒杯摆在桌上,轻声道:“桂总管不必客气。妾身今日能得你相救,已是感激不尽,何来委屈之说?”
她说着,提起酒壶,为韦小宝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桂总管,妾身敬你一杯,多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张氏端起酒杯,眼神恳切。
韦小宝本想推辞,却见她眼中满是真诚,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温润醇和,竟带着几分暖意。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张氏的脸颊忽明忽暗。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柔,多了几分清丽。
韦小宝看着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为她疗伤的情景。那时她面色苍白,眉头紧蹙,此刻却眉眼舒展,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桂总管的素女神功,真是厉害。”张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妾身这心口痛的旧疾,缠了数年,今日竟被你彻底根治了。”
韦小宝干笑两声:“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桂总管过谦了。”张氏眸光微动,定定地看着他,“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这素女神功,乃是神龙架素女宫的独门绝学,向来只传女子,从不外传男子。桂总管一个男子,怎会习得此功?”
韦小宝心里猛地一惊,手中的酒杯险些掉落在地。他万万没想到,张氏竟然认得素女神功!
“你……你怎么知道素女神功?”韦小宝失声问道,眼神里满是警剔。
张氏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桂总管不必惊慌。妾身不仅知道素女神功,还知道这功法的来历。因为妾身,便是神龙架素女宫的人。”
“什么?”韦小宝惊得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你是素女宫的人?那你为何会在吴三桂的王府里,做了他的小妾?”
张氏眼中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凄苦。她轻轻放下酒杯,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妾身本是素女宫的弟子,名唤素心。三年前,师门遭逢大难,被仇家灭门。妾身侥幸逃脱,却又不幸被吴三桂的手下掳走。他见妾身有几分姿色,便将妾身强纳为妾,囚于这王府之中,形同软禁。”
韦小宝听得目定口呆,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那你这些年,就一直忍气吞声?”韦小宝问道。
素心苦笑一声:“不忍气吞声,又能如何?吴三桂手握重兵,势力滔天。妾身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他抗衡?这些年,妾身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师门报仇雪恨。”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韦小宝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娇柔怯弱的吴三桂小妾,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江湖儿女。
“那你今日,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韦小宝问道,他知道,此事若是传出去,素心的性命怕是难保。
素心抬眸看着他,眼神坦诚:“因为桂总管身怀素女神功,定与我素女宫有着渊源。再者,妾身观桂总管并非奸恶之徒,今日王爷派妾身来伺候你,看似是拉拢,实则是想让妾身监视你。妾身若是顺从,日后便会被他牢牢控制;若是不从,便是死路一条。妾身思来想去,唯有与桂总管坦诚相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韦小宝闻言,心中已是了然。吴三桂这老狐狸,果然是老谋深算。他派素心来,既是拉拢,也是监视,一箭双雕。
“你想让我帮你?”韦小宝问道。
素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着韦小宝盈盈一拜:“妾身知道此事强人所难,但若能得桂总管相助,妾身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韦小宝连忙扶起她,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好好想想。吴三桂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我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打探他的虚实。你我如今,算是同病相怜。”
素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如此说来,桂总管是答应帮我了?”
韦小宝苦笑一声:“帮你可以,但你也得帮我。我需要你帮我打探吴三桂谋反的证据,里应外合,方能成事。”
“这是自然。”素心连忙道,“妾身在王府三年,对他的所作所为也略知一二。他暗中囤积粮草,招兵买马,与反贼勾结,这些事妾身都可以一一告知桂总管。”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便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素心将吴三桂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韦小宝。从他暗中扩充兵力,到与周边土司勾结,再到私藏兵器,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韦小宝听得心惊肉跳,暗暗庆幸自己今日与素心坦诚相待,否则想要拿到吴三桂谋反的证据,怕是难如登天。
商议完毕,已是深夜。油灯的油快要燃尽,火苗越来越小。
“时候不早了,桂总管早些歇息吧。”素心轻声道,脸颊微微泛红。
韦小宝这才想起,两人共处一室,孤男寡女,终究是不妥。他正想开口让素心睡在床上,自己趴在桌上将就一晚,却见素心忽然抬起头,眸光如水,看着他轻声道:“桂总管,今夜之事,妾身……妾身不会忘记。”
她说着,缓缓走近韦小宝,身上的兰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象是镀上了一层银霜。
韦小宝只觉得心头一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他看着素心娇艳的脸庞,小巧的嘴唇,竟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素心轻轻一颤,没有挣扎,反而软软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油灯终于燃尽,火苗一闪,彻底熄灭。偏房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的虫鸣。
春宵苦短,旖旎缠绵。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韦小宝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素心正依偎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窗外传来建宁公主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韦小宝!你给我滚出来!”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东窗事发了!
他连忙推醒素心,急声道:“快!公主醒了!你赶紧从后门走,我去应付她!”
素心也惊醒过来,连忙起身,匆匆整理好衣衫。她看着韦小宝,眼中带着几分不舍,轻声道:“桂总管保重,妾身日后再与你连络。”
说罢,她快步走到偏房的后门,推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之中。
韦小宝定了定神,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这才慢悠悠地打开房门。
建宁公主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沐剑屏站在她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韦小宝!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建宁公主厉声问道,“我昨夜醒来,见你不在房里,你是不是又去勾搭那个狐狸精了?”
韦小宝连忙挤出一脸笑容:“公主殿下息怒!小的昨夜……昨夜是去打探消息了,绝无半句虚言!”
“打探消息?”建宁公主冷笑一声,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明明看见一个女人从你这偏房的后门跑了!你快说,她是谁?”
韦小宝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下是瞒不住了。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语气急促:“桂总管!王爷有请!十万火急!”
韦小宝心里一惊,暗道吴三桂这么早派人来,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他顾不得再与建宁公主解释,连忙道:“公主殿下,此事一言难尽,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罢,他挣脱建宁公主的手,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建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柳眉倒竖:“韦小宝!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沐剑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劝道:“公主殿下,桂大哥定有苦衷,我们还是先等等吧。”
建宁公主哼了一声,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韦小宝跟着管家,快步朝着吴三桂的书房走去。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吴三桂这么早召见他,究竟是为了何事。是素心的事败露了?还是谋反的计划有了变故?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鱼肚白,只觉得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