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你这个小丫头哪懂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去把今天各个绣娘的进度统计给我,再把今儿个你跑去送云静婶落下的帐都算清楚了。”
沉归题知道有些事情非要亲身经历才能搞清楚,听别人说都是徒劳。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楼下的行人身上。
天色渐暗,来绣坊的人越来越少。不远处的街口行人同样行色匆匆,看起来都是赶着回家。
一些小摊主趁机伸手揽客,希望能在闭市之前再赚一笔。
沉归题认真的看着,忽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
“傅玉衡?他怎么又出门了?”
最近傅展旺和傅锦荣都很安分,拿了他送去的银子,乖乖在家里待着。
难道这次又是为了公主的事情?
沉归题为了他的意图绞尽脑汁,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越敲越快,象是要将桌子敲出一个洞来。
“清茶!将东西收了,我们回府。”
傅玉衡虽然已经出府好几次,但沉归题还是不放心,万一哪天正好碰上皇上心情不好,那岂不是正撞在枪口上?
她在回去前已经让搅成块的小思先赶回去报信,直说今日有事,要同侯爷商议。
自从傅玉衡管家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
虽不能同桌吃饭,但也会因为一些事情坐在一起认真研讨。
正因如此,沉归题还会以有事商议为由将傅玉衡束缚在府中。
她回去时傅玉衡还未归来,福中的管家立刻派人出去查找。
沉归题心神不宁的坐在堂前,表面虽装的云淡风轻,可手中的茶一杯接一杯的饮。
在外忙碌的傅玉衡忽而接到沉归题有事相商的传音,拿着东西催着马夫往家里赶。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气喘吁吁的赶了回去,身后的墨竹和墨松抬着个大箱子像尾巴似的如影随形。
“侯爷可算是回来了。”沉归题见到他的人心才算落了地。
“恩,收到管家的传信就立刻回来了,是什么样的事这么急着与我商议?”傅玉衡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撩袍在主位坐下。
立刻有侍女奉上清茶,墨竹和墨松将箱子放在下手垂手站立一旁。
“今儿个汝阳绣坊和秦家绣坊同日上新,秦公子却提前买通了我手下的一个小绣娘想要窃取我的新品,反被我将了一军,偷了个假的,但见秦少爷那神情气的不轻,不知侯爷可有什么办法让秦家消消气,也好让两家和平相处,总不好在商场上针锋相对,闹到最后谁也挣不到银子。”
沉归题哪有什么事情商议,不过是框他回来随口说些无关痛痒的事。
秦修远就是翻破了天,沉归题也不带怕的。
傅玉衡听得神色一紧,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面上。
“秦家?”
他的表情很是疑惑,“我记得前阵子他家妹妹出嫁的婚服是汝阳秀坊所制,怎么这才几天的光景就结仇了?”
沉归题暗道不好。
这一解释岂不是说来话长?更遑论要解释清楚,就要将秦修远那日羞辱的话语一一道来,免不了伤傅玉衡的自尊。
傅玉衡看她神情纠结,似有难言之隐,一时愈发好奇。
“咱们侯府往常和秦家也算交好,怎会闹得如此地步?”
墨竹和墨松低头盯着脚尖,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沉归题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将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
不仅是秦修远当初的言语羞辱,还有后来他刻意宣传公主仕女图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抖了出来。
她不想象上辈子一样,一味的考虑傅玉衡脆弱的内心,只一股脑的倒出来,全凭对方自己消化去。
傅玉衡面上神情几经变换,全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前因后果,最后单手握拳,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侯爷现在可能帮妾身想想办法了?”沉归题适时追问。
“他既然要比个高低,那咱们就奉陪到底。咱们汝阳绣坊在京城多年,如何能不知道那些夫人小姐们的喜好?”
傅玉衡始终信奉实力为王,从小到大他也是靠着绝对的实力碾压一众学子,成为名副其实的翘楚。
“侯爷说的这些,妾身又如何不知?这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就比如这次秦少爷花重金从我的绣房里挖人。现在大家上下一心,没有上当,可往后若是哪天生意不好了呢?”
沉归题双手搅紧了帕子,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不可能,汝阳侯府就是绣坊最大的靠山。”傅玉衡说的斩钉截铁,完全没有看到沉归题侧过头翻的白眼。
侯府要是往前倒个几年,确实没必要把秦家看在眼里。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
老侯爷和老夫人都去了。
嫡系和旁支都没有出挑的子弟,唯一有能力的傅玉衡现在是侯府的管家婆。
用什么当靠山?
用那几年前的功勋吗?
说出去也不怕害臊。
沉归题扶额,“侯爷,您怕不是忘了咱们侯府如今的光景了。”
“侯府…”傅玉衡驳斥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正厅里博古架上摆出来竟然是最普通的青瓷花瓶。
以前那里摆着的可是御赐的琉璃盏,晶莹剔透,波光粼粼,就和他朝服上绣着的飞禽一样漂亮。
沉归题查找他的目光望去,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侯爷,您还愿意成为侯府的依靠吗?”
傅玉衡没有回答,眼神依旧盯着博古架上的摆件。
长久的沉默让气氛僵窒,沉归题起身行礼告退。
“侯爷且在这里歇息片刻,妾身才归家,想去看看硕硕。”
沉归题走的干脆,却在即将绕过长廊时回头,看见傅玉衡如雕像般坐在原处岿然不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清茶,你瞧,人活在世上各凭本事,可偏偏有的人将本事藏起来,半点不肯拿出来用,白白连累身边的人跟着辛苦。”
“夫人,侯爷是心气散了,不然也会是个在朝堂上为民谋福祉的好官吧。”清茶同样为自家夫人惋惜。
当初赐婚时,沉府有多风光,如今的沉归题就有多落寞。
现在满京城的夫人宴请,都没有帖子送到侯府,沉归题这个侯府夫人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