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內部比外面暖和许多。
湿冷的空气带著石灰,钻进米婭的鼻孔。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脚底的污垢印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一个年长的教士把一个木桶和一块粗麻布丟在她面前。
“莉娜,是吗?”
米婭用力点头。
“把这条走廊的地板擦乾净。从圣徽像下面开始,一直到祈祷室门口。不准留下任何污跡。”
教士说完就走了,留下米婭和那个木桶。
她费力地把桶拖到水井边,打满水,又拖回来。
冰冷的水溅出来,浸湿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袍。
走廊尽头,一座真人大小的太阳十字圣徽像立在壁龕里。
一个穿著灰色执事袍的男人,正拿著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圣徽的底座。
米婭认得他,执事菲利普。
他擦拭的动作很奇怪。
从左到右,擦三下。
再从右到左,擦三下。
然后换一块乾净的布,重复一遍。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似乎在计数。
米婭开始擦地。
她跪在地上,用粗麻布沾著冷水,用力擦洗石砖上的泥点。
一阵风从户外吹进来,捲起地上的几点灰尘,轻轻落在圣徽底座上。
菲利普停下了。
他盯著那几粒灰尘,整个人僵住了。
接著,他拿出新的布,蘸上一种带著香气的油,用更大的力气,疯狂擦拭那个地方。
米婭停下动作,看著他。
这个人有病。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擦完走廊,她被指派去整理祈祷室的书架。
祈祷室里点著几根牛油蜡烛,光线昏暗。
一个戴著单片眼镜、头髮稀疏的神官,正踮著脚,把一本本厚重的祈祷书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上去。
他是埃尔姆斯沃斯神官。
米婭的任务是把新到的一批书记放入书架。
她拿起一本,看到封皮是浅黄色的,就想把它塞进一个同样是浅黄色封皮书本旁边的空隙里。
“不!”埃尔姆斯沃斯神官突然叫了一声,把米婭嚇了一跳。
他衝过来,夺过米婭手里的册子。
“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这秩序的美感吗?”
他指著书架。
“这边的,是象牙白封皮的。那边的,是乳白封皮的。你手里这本,是亚麻黄的!它应该在第三排,第七个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小册子插进书架的特定位置,然后长舒一口气。
米婭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顏色差別细微的书。
这个人病得更重。
中午,她领到了一份食物。
这里的標准似乎高一些,发的虽然不是鬆软的白麵包,但也是麦麩和木屑较少的“精品黑麵包”了,菜汤里也飘著几片燻肉和蔬菜,比普通人的伙食要好上不少。
她躲在教堂后院的柴堆后面,小口吃著。
味道尚可,但终究有些乏味。
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领主府的油炸土豆片,想起了那瓶冒著气泡的“快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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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圣骑士康纳,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
米婭浑身一僵,立刻缩起脖子,双手抱住自己的餐盘,装出了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孩子,你冷吗?”
康纳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与他那张冷硬的脸完全不符。
米婭愣了一下,小声回答:“不————不冷。”
“主的殿堂里,不该有孩子受冻。”
康纳蹲下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伸出手,按在了米婭瘦弱的肩膀上。
“让我为你祈福,主的光辉会温暖你的身体。”
话音刚落,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一股暖流瞬间从他的手掌涌入,迅速游遍米婭的全身。
米婭心中毫无波动。
来了。
这不是祝福,这是最低级的广域探查神术。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审视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灵魂的每一寸角落,寻找著邪恶与谎言的痕跡。 但她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
她应付过的检查,比这傢伙做过的祷告还多。
作为一个血脉残缺的魅魔,她身上那些属於深渊的特徵早就退化得一乾二净。
她从未亲手杀过人,再加上这几个月在领主府吃了睡、睡了吃的摆烂生活,更是把她灵魂里最后一点灰色都给“净化”了。
现在乾净得像一张晒乾的白纸。
那股探查的暖流在她体內转了一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最终在一片纯净的“迷雾”中迷失了方向,什么也没发现,只能无功而返。
康纳满意地点了下头,收回手。
“好好干活。”
丟下这句话后,他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转身离开。
米婭继续低头啃著麵包,心里却在讥笑。
吃完午饭,工作还要继续。
一下午,米婭都在做著各种杂活。
清洗烛台,搬运木柴,给神官们的房间送水。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能用出一些“神术”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奇怪癖好。
比如执事菲利普,他能为信徒祝福,让他们的麵包在冬天不容易发霉。
比如神官埃尔姆斯沃斯,他吟唱的安魂曲,据说能让临死的人走得更安详。
还有一个负责后勤的胖教士,他痴迷於把豆子按大小分类,而他祝福过的井水,喝了能缓解肚子疼。
能力越强,癖好越怪。
这个念头在米婭的脑子里成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像一加一等於二那么简单。
那么,法比安神父呢?
他是这里神术最强的人。
他的癖好是什么?
米婭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法比安。
她看到法比安温和地接待每一个前来懺悔的信徒。
看到法比安为一名在工地上划伤手臂的工人治疗。
他的手发出柔和的光,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悲悯而专注。
她看到法比安在午后,独自一人坐在教堂的雏形里,对著太阳十字架长时间祈祷。
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
对待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
吃的食物和普通教士一样。
休息的时间也很规律。
他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这种完美,让米婭感到奇怪。
按照她的逻辑,法比安神父拥有最强的力量,那他应该有最奇怪、最可怕的癖好才对。
可他没有。
或者说,他隱藏得太好了。
这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夜晚降临。
米婭被安排睡在马厩旁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乾草的。
她確认四周无人,从怀里掏出那本维林给她的册子和一小截炭笔。
借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她翻开册子。
用约定好的暗號记录著。
这是维林教给她的方法:用阿拉伯数字代表字母在字母表中的序號,再用逗號隔开,就能拼写出任何单词。
对於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种完全陌生的记录体系,根本无从破解。
做完这一切,她把册子小心地藏好。
等到午夜,教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出隔间。
教堂工地后面,一棵枯死的橡树在月光下伸展著嶙峋的枝丫。
一只猫头鹰蹲在枝头,黄色的眼睛转动著,搜寻著草丛里的田鼠。
它的视野里,一个矮小瘦削的影子从阴影中窜出。
猫头鹰歪了歪头,对这个无法入口的猎物不感兴趣。
它看见那个小个子熟练地在枯树的树干上摸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將一本小册子塞了进去。
然后,那个影子又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猫头鹰收回了目光,继续它更重要的狩猎。
不知过了多久,当它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棵枯树时。
那个小册子早已不翼而飞,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时,草丛中发现了一丝异动,它振动翅膀,无声地扑了下去。
至於那些人类的秘密,与它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