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制造基地。
天还没亮,但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林远刚下飞机,就被冻透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他冲进了工厂的指挥室。
并没有暖和多少。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怎么回事?暖气呢?”林远问。
“停了。”顾盼冻得直哆嗦,递给林远一杯热水,“市政供暖管道爆了,全城的暖气都停了。”
“空调呢?”
“电不够。”王海冰脸色发青,“电网发了红色预警。因为天太冷,大家都开空调取暖,电网负荷炸了。为了保老百姓家里的电,工业用电被切掉了80。”
“我们现在只能靠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勉强维持着无尘室的洁净系统。但是……”
王海冰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
室内温度:15度。
“光刻机要求的环境温度是22度,正负不能超过01度。”
“现在已经低了7度。”
“镜头里的玻璃正在收缩。如果不赶紧升温,镜头的焦距就变了,之前调好的参数全废了。再冷下去,镜片可能会冻裂!”
“还有光刻胶,”旁边的赵博士插话,“胶水在低温下变稠了,根本涂不开。生产线已经停了。”
这是一场“失温”危机。
对于人来说,冷点还能忍。但对于纳米级的机器来说,这就是死刑。
“发电机呢?加大功率啊!”林远喊道,“把空调开起来!”
“没油了。”后勤部长一脸绝望。
“我们的柴油储备本来够用三天。但是这天太冷了,发电机的效率低,油耗翻倍。”
“而且,运油的车……进不来。”
他指了指监控屏幕。
通往工厂的高速公路上,堵成了长龙。大雪封路,路面结冰。几辆满载柴油的油罐车,卡在离工厂二十公里的地方,动弹不得。
“无人机呢?用无人机运!”
“不行。”汪韬摇头,“风太大,还有暴雪。无人机起飞就被吹翻了,螺旋桨也会结冰。”
路断了,天封了。
工厂成了一座孤岛。
油箱里的油,只够烧4个小时。
4小时后,发电机熄火。
工厂彻底断电。
恒温系统失效,空气过滤失效。
价值几百亿的设备,将暴露在零下的严寒和灰尘中。
那就是灭顶之灾。
林远看着温度计,数字还在一点点往下掉。
148度……
“不能坐以待毙。”
林远猛地站起身。
“既然油运不进来,那我们就找不用油的东西。”
“什么东西?”
“煤。”
林远看向窗外,那是江钢集团的方向。
“江钢有煤。堆成山的焦炭。”
“但是,”王海冰愣了,“我们没有烧煤的锅炉啊!我们的电厂早就拆了,现在全是靠电网和柴油机。”
“没有电厂,但有那个。”
林远指着江钢老厂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红砖房,烟囱已经很多年没冒烟了。
“老一号动力车间。”
“那是五十年前建厂时的老古董。里面有一台蒸汽轮机,还有两台链条炉烧煤的老锅炉。”
“虽然效率低,污染大,早就淘汰了。”
“但是,它还在。”
“只要把它点着了,它就能供电,还能供热蒸汽!”
“那是我们的备用心脏。”
江钢,老动力车间。
大门被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那两台巨大的老锅炉,像沉睡的怪兽,静静地趴在黑暗中。锈迹斑斑,管子上挂满了蜘蛛网。
“快!检查设备!”孙大炮虽然还在养伤,但也坐着轮椅赶来了,指挥着一群老工人。
“还能用!”老赵总工钻进炉膛看了看,“炉排没坏,烟道通的。就是太久没用,得预热。”
“煤呢?快运煤!”
只要有煤,这老家伙就能吼起来。
但是,当大家跑到煤场的时候,傻眼了。
露天煤场上,那座巨大的煤山,变成了一座冰山。
因为雨雪交加,煤堆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而且,里面的煤粉吸了水,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皮带输送机运煤的带子也被冻住了,电机嗡嗡响,就是转不动。
“这咋整?”工人们拿着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这也太硬了,根本铲不动啊!”
如果煤运不过去,锅炉就是废铁。
“炸!”孙大炮吼道,“用雷管炸开!”
“不行!”林远拦住了,“旁边就是新厂房,震动会把精密仪器震坏的。”
“那怎么办?用开水烫?”
“哪来的开水?现在连喝的水都快冻上了。”
林远看着那座黑色的冰山。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热的。”
“我们没有开水,但我们有火。”
“什么火?”
“喷火器。”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光刻机光源时剩下的东西。
“把那些本来用来做实验的工业火焰喷枪都拿来!”
“接上煤气罐!”
“给我烧!”
几十个工人,背着煤气罐,手持喷火枪,冲上了煤山。
“呼”
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舔舐着冰封的煤堆。
冰层融化,化成黑水流下来。冻住的煤块被烤软、烤裂。
后面的工人趁机挥舞着镐头,把煤块刨下来。
“快!快!装车!”
没有传送带,就用小推车推。
没有卡车,就用人扛。
几百号人,在暴雪中,组成了一条“人力传送带”。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黑的,眉毛上挂着白霜。
手冻僵了,就在火边烤一烤,接着干。
鞋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就跺跺脚,接着跑。
这是一场原始的、野蛮的,但又充满力量的战斗。
为了那台精密的、娇贵的、代表着未来的光刻机。
一群最普通的工人,在用最原始的力气,对抗着严寒。
煤,终于运到了锅炉房。
“点火!”
老赵总工亲自划着了火柴,扔进炉膛。
引火柴烧起来了。
煤块被铲进去。
但是,煤太湿了毕竟刚化冻。
浓烟滚滚,火苗却很小,随时要灭。
“不行啊!煤太湿,烧不旺!”司炉工急得大喊,“气压上不去!”
锅炉如果不热,就产不出蒸汽。没蒸汽,发电机就不转。
“加助燃剂!”林远喊道。
“加什么?汽油?”
“不,汽油太快,容易炸炉。”
“加油毡纸!加废轮胎!加旧木托盘!”
“把厂里所有能烧的干东西,全扔进去!”
工人们疯了一样,拆了包装箱,拆了旧仓库的门板,甚至把办公室的旧报纸都抱来了。
火,终于旺了。
炉膛里发出了“呼呼”的吼声。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颤颤巍巍地往上爬。
05兆帕……10兆帕……
“够了!可以冲转了!”
“开阀门!”
“嗤!!!”
白色的高温蒸汽,像一条狂龙,冲进了汽轮机。
沉睡了几十年的老机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
动了。
巨大的转子开始缓慢旋转。
越来越快。
发电机发出了“嗡嗡”的电流声。
灯,亮了。
不是那种惨白的应急灯,而是温暖的、明亮的白炽灯。
电通了。
紧接着,是热。
发电产生的余热蒸汽,顺着管道,冲向了芯片工厂。
空调机组重新启动。
热风呼啸着吹进无尘室。
温度计的数字,终于止住了跌势。
145度……15度……16度……
正在收缩的镜头玻璃,慢慢停止了变形。
正在变稠的光刻胶,慢慢恢复了流动性。
“活过来了……”
王海冰瘫坐在地上,看着温度计回到22度。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死过一回。
危机解除。
老锅炉房里,炉火正旺。
林远、孙大炮、老赵,还有那些满脸黑灰的工人们,围在炉子边烤火。
有人提议:“这么冷的天,咱们煮锅汤喝吧?”
“行!”
一口大铁锅架在了炉渣上。
没有羊肉,只有午餐肉和方便面。
但这锅乱炖,吃得格外香。
“林董,”老赵喝了一口热汤,“这老古董,虽然救了急,但撑不了太久啊。这煤耗太高,污染也大。”
“我知道。”林远点点头。
“等雪停了,油运进来了,咱们就停了它。”
“但是,”林远看着那台轰鸣的老机器。
“咱们得给它立个碑。”
“它证明了一件事:”
“无论科技多先进,最后保命的,还是咱们的笨办法和硬骨头。”
雪还在下。
但工厂里,温暖如春。
那台代表着最顶尖科技的光刻机,在一群烧煤工人的守护下,继续平稳地刻画着未来的线条。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卫星电话走了过来。
“老板,好消息。”
“雪快停了。路政部门说,明天就能通车。”
“还有一个消息。”
“日本那边发来的。”
“东和财团的那个光刻机项目……炸了。”
“炸了?”林远一愣。
“对。听说是因为用了咱们给的假数据,镜头的应力没算好。”
“在做高功率测试的时候,镜头受热不均,直接崩裂了。”
“碎片把光源都给打烂了。”
“损失……好几个亿美金。”
林远笑了。
手里这碗方便面,更香了。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他们想靠偷来的东西走捷径,结果掉坑里了。”
“而我们,”林远看着周围这些朴实的工人,“我们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这一跤,他们摔得不轻。”
“接下来,”林远放下碗,目光炯炯。
“该轮到我们弯道超车了。”
“既然他们的光刻机废了。”
“那我们就把我们的芯片卖到日本去!”
“卖给谁?”
“卖给索尼。他们的摄像头芯片,正缺一个好的图像处理器isp。我们的光子芯片,处理图像,那是祖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