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旅馆的客房却亮着灯。
几位太子回到各自房间后,并未如常安寝。
而是不约而同地翻开了毛选。
看了些许片刻之后,朱标放下书,脸上尽是感慨。
怪不得陈兄之前没把书给他。
朱标心中想着,首先打开了《近代史》。
没过多久,他脸上青筋暴起。
朱标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了下去。
越看越是愤怒,越看越是想杀人。
割地、赔款、租界……
各种条约……各种不平等条件……
终于,当读到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时,朱标忍不住了。
“这种话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朱标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只感觉心中憋屈无比。
平日里温润儒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
他从小被教导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四方来朝,万国宾服”。
而现在,却亲眼看着偌大的华夏被铁舰利炮碾得粉碎。
土地被一寸寸割让。
四万万同胞的血泪汇成了赔款的银两…
一想到未来跟自己一样的同胞们被欺压,一想到华夏瑰宝被外人掠夺到外面,一想到……
能想到的东西太多了!
但就是如此,他才如此憋屈!
想必只要是个华夏人读到那段历史,无一不感到愤恨的!
与此同时,隔壁也传来了刘据等人的怒吼声。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胆大妄为!”
“看来他们也看到这里了!”
朱标嘴里呢喃,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而后,当看到革命时,朱标沉默了,满脸的复杂与说不出的……感觉。
果然,陈兄所说的事情发生了。
必不可免的发生了!
只要生产力发展遇到瓶颈时,必然会与皇权产生矛盾。
而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皇权败下,属于皇帝的时代落幕。
朱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哪怕之前已经听陈默说过,但是当看到小小的倭国以一个极其荒谬的理由就发动侵略的时候。
朱标还是忍不住怒上心头。
他双手撑桌,指节捏的发白。
“弹丸小国!孤必灭之!”
朱标继续看着,当读到那极其夸张的战损比时,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大明的军队战力是属于顶尖的那一批。
基本上一个正规的士兵打其他小国的士兵就跟打儿子一样。
一汉当五胡可不是说着玩的。
但是现在……
朱标眼中尽是复杂。
难道……差距真的就真如此之大吗?
朱标沉默了。
他继续读着,越读越是绝望……
尤其是当读到金陵都陷落的时候,整个人更是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如何能赢?
怎么赢?
朱标呼吸急促。
突然,他想起了陈默之前说得那位写的《论持久战》。
当即打开毛选翻找到那一篇,开始仔细研读了起来。
起初,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象在咀嚼一枚生涩的橄榄。
但渐渐地,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先前那种被重压碾弯的弧度,被另一种力量悄然取代。
“防御、相持、反攻……”
“兵民是胜利之本……”
朱标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自幼熟读兵书,深谙“得民心者得天下”。
但从未将“民”的力量,如此系统、彻底地提升到战争内核的高度。
朱标继续读着,越读越是兴奋,越读,越是震惊。
他终于明白,陈默为何如此崇拜此人。
没有那几乎灭顶的溺水之感,便无法体会这战略构思中每一笔所承载的千钧重量和绝境智慧。
书页翻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先前的赤红与苍白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邃思想映照出的、内敛的光泽。
当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朱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轻轻合上了《毛选》,目光重新投向那本《近代史》,但眼神已截然不同。
他重新翻开《近代史》。
从头开始看起,从毛选里面第一篇开始对照着读了起来。
一篇一篇读,一个字一个字得读!
越读越是震撼。
每当读到《近代史》中某个部分时,便去《毛选》中查找对此社会背景的剖析。
看到战场上的一次惨败,便去查阅对当时阶级力量与战略错误的论述。
但很快,这种对照变成了震撼的印证。
对照着时间来看,毛选的预测与分析几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当他读到各路军阀混战、民众流离时。
原本之前读到这里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对着毛选读了之后,立刻清楚的看明白了当时各层的情况。
朱标就这样读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仿佛落下一个字就会错过很多东西一样。
他从未如此认真过,哪怕之前跟着朱元璋给他安排的老师学习和处理政务、阅读各种古代经典都没有如此认真。
他能感受到这本书中所蕴含的力量。
朱标读的如痴如醉。
整个房间之中只馀下朱标时不时的感慨与震撼。
“还能这么分析?”
“原来如此……”
“神乎其神!”
而其他三个房间也大差不差。
几乎每个太子都被其中的内容吸引了。
他们刚开始也与朱标一样读近代史读得心里憋屈郁闷,但是一看毛选,瞬间清明了起来。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夜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兴许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升起。
朱标合上书,喉间滚过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选》的封面,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按理说心中明白了之后,他应该是轻松才对。
但是为何……却感觉如此痛苦。
朱标闭上眼睛。
他是大明太子,是父皇朱元璋钦定的继承人,自小诵读圣贤书,学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守的是“皇权天授、社稷为重”。
朱元璋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是他未来要守护的基业。
皇权于他,是责任,是根基,更是刻入骨髓的信仰。
但朱标想起《近代史》里那些割地赔款的条约,想起四万万同胞的血泪,想起金陵陷落时的绝望……
“皇权……华夏……”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斗。
父皇打下江山,是为了让华夏子民安居乐业。
他继承皇位,难道不是为了守护这份安宁,让华夏生生不息?
若是皇权成为阻碍,若是固守祖制会让后世重蹈复辙,那这份“责任”,还有何意义?
所以,他该怎么办?
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引导大明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朱标睁开眼睛,双眼之中尽是复杂。
他看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就象他大明的未来一般。
思索良久仍然无果,朱标心中烦闷,干脆走出了房间,外面带着些许湿气的空气。
却发现刘据等人竟然也在外面。
刘据背靠着廊柱,双手攥得发白,见朱标出来。
“标哥儿,你也睡不着?”
朱标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吗?”
刘据叹了一口气。
“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割地赔款的破事,可一想到要违逆父皇……”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皇,是我誓死效忠的大汉;一边是千千万万的华夏子孙,是不能断绝的文明火种……”
“标哥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刘据看向了朱标。
“同问”
扶苏也出声道。
“父皇一统六国,功在千秋,且父皇对我寄予厚望,我该怎么办?”
李承乾同样叹气,一脸烦躁。
“如果是之前,我肯定会没有一点尤豫,毕竟早就看那老登不爽了,但是现在……父皇他对我给予厚望,我不能姑负他的期待!”
“老登是什么意思?”
刘据却忍不住发问。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
“没事……少知道点东西不是坏事。”
四人面面相觑,纷纷叹气。
“实在不行……去问问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