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回到房间,
陈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知行合一……”
“实践出真知……”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反复咀嚼消化着这些话,越消化心中越是震惊。
这些话虽然都简单易懂,但似乎都是直射本质的真理。
“真正的知,必然蕴含着行动……”
“真知要从实践中来……”
“没有调查,就没有资格下判断……”
忽然,扶苏的思绪猛地定格。
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经,父皇因一些方士、儒生的非议和“惑乱黔首”的言论而勃然大怒,下令拘捕审问。
消息传到他耳中之后,他第一时间就上书劝谏。
他那份奏疏里写了什么?
他引经据典,大谈“众儒生皆诵法孔子,陛下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他恳请父皇宽仁为怀,施以德化……
那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儒家“仁政”、“谏诤”的理想。
哪怕他被贬了,但是心中依然有着些许骄傲。
毕竟他是为了施行自己心中的仁政,为了自己心中所信仰的儒学被贬的。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感觉如此……苍白、空洞,甚至可笑!
一下子,扶苏的脸颊变得滚烫。
调查?
他当时可曾亲自去了解过,那些被逮捕的儒生究竟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是仅仅学术观点的不同,还是确实有诽谤朝政、蛊惑人心的言行?
他可曾去市井间听听百姓对此事的看法?
可曾去狱中亲自询问过那些当事人?
没有!
一样都没有!!!
他仅仅是听到了“始皇要惩处儒生”这个消息,仅仅是基于自己从书本上学来的“仁德”观念,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对父皇的决策指手画脚!
他所谓的知,完全是陈默口中那脱离实际的、自以为是的!
想到这里,扶苏又想起了陈默之前说的什么都不调查就直接开喷,被别人当成刀子还为别人着想,一下子只感觉脸颊更加发烫了。
之前他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现在仔细一想。
他似乎真就被某些人当成了刀子。
被当成刀子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还感谢那群儒生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
还好嬴政有意护着他,将他贬到了边境,还想顺势让他去掌握兵权。
想到这里,扶苏羞愧不已。
“我……我当初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以为是!”
扶苏心中自责。
连扶苏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以前的儒家思想在动摇。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更加坚实的力量正在羞愧的灰烬中悄然滋生着。
另一边,朱标同样在反复咀嚼陈默的话语。
“知行合一……实践出真知……调查才有发言权……”
他回想起自己作为太子监国时的许多经历。
他处理过无数政务,批阅过无数奏章,自问勤勉,也力求公允。
许多决策,他都是基于法典、成例和官员的汇报,结合自己的判断做出。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明察秋毫”。
但此刻,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所以为的知,真的足够真吗?”
他想起了某次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议。
他听取了户部、工部几位尚书的激烈辩论,双方都引经据典,数据详实。
他最终采纳了看似更稳妥、更节省国帑的方案。
那个决策,在程序上无可指责,在道理上也说得通。
但是,他可曾亲自去看过漕河?
可曾问过那些在运河上拉纤的纤夫,他们的脊背被绳索磨成了什么样?
可曾问过沿河那些因漕运时而受益、时而受害的百姓,他们真正的诉求是什么?
没有。
他的知,是创建在文书和官员口述基础上的知。
这或许不能算错,但距离陈默所说的,从亲身调查实践中获得的真知,差了何止一筹。
朱标又想起了自己父皇。
有时父皇会否决他那些看似完美的方案,当时他总是不理解。
明明如此好的方案,父皇为什么要否决?
但现在他摸到了那一丝感觉。
他父皇出身微寒,对民间疾苦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和直觉。
或许在自己看起来很完美,但实际上根本无法让百姓获利,最终受利的只有中间那群人。
朱标意识到他的知行,更多是停留在书房和朝堂上的。
换句话说,处理奏折他很擅长,处理人也很擅长。
包括维稳,保持朝堂的平衡,他都很擅长。
朱标摊开一份白纸,提起笔,却久久未曾落下。
灯火跳跃了一下。
朱标轻轻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最后在纸上写下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几个字。
而后又在下面写下了。
“以后凡事必先调查,若无调查则绝不发言!”
朱标沉吟了片刻,又在下面加之了几个字。
“哪怕自己事务繁忙,也绝对要派遣数名亲信前往调查!”
“绝对不能被臣子所蒙蔽!”
朱标想了想之前在医院陈默说的他大明的各种奇葩皇帝,又在下面填了数条。
“绝对不能几十年不上朝!”
“绝对不能沉迷女色,最后死在女人肚皮上!”
“绝对不能让文官做大!”
“绝对不能随便对功臣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