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呆住了,彻底地呆住了。
整个车子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只能听到老朱那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朱元璋似乎有些回过神来,死死地盯着朱棣,眼中爆发出了浓烈的怒火。
“你说什么!!!”
“连小十二都被活活逼死?”
“不然呢?”
朱棣冷笑一声。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造反?”
“不就是朱允炆那个小畜生连一点活路都不愿意给我们!”
朱元璋沉默了。
朱标也沉默了,而且陷入了比老朱更加震惊的沉默之中。
作为朱允炆的父亲,他一直认为朱允炆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自幼就受教于大儒,性情仁厚,结果当上皇帝之后却如此残暴?
削藩他能理解,他若是上位必定也会进行削藩。
但是直接将人活活逼死,还是最为诚实儒雅的老十二……
这种事情,允炆竟然真的做得出来?
这么说起来的话,允炆平日里的仁厚乖巧都是装出来了的?
朱标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之前朱雄英去世之后,虽然无比悲痛,但大明以后还需要一个继承人。
于是乎,他亲自考察了朱允炆和朱允熥,其中还特意问了一个关于当今大明的弊端。
其中就谈到了关于藩王权力过大需要削弱的事情。
朱允炆的回答他也听了——只削藩但是绝对不会对几个叔叔动手。
当时他还满意地点头,认为朱允炆很象自己。
削藩是肯定要削的,弟弟也是要敲打的,但是不能危及到他们性命。
对于藩王,对于自己那群弟弟,朱标的打算就是让他们当一个闲散王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要不碰权力,对于弟弟还是他不会太过苛刻。
用朱元璋经常说的一句话“都是他老朱家的人,哪怕做得太过好歹也得留条命吧?”
但朱允炆就有些太过了。
无论他是否真的想逼死他的亲叔叔们,老十二确确实实被逼死了。
而且……
朱标看向了老朱。
如果他死了,老朱将皇位传给朱允炆。
朱允炆再怎么说也是代表正统的朝廷,而老四只不过是一个藩王。
无论有没有能打的将领,那几十万正儿八经的军队再怎么说也是真的吧?
朱允炆上台后藩王的实力他不清楚,但是想必自己老爹会着手削弱一番。
估计不过堪堪几百人,撑死几千人。
几十万人还有朝廷正统的加持下,实力碾压老四就算了,大义上也是占据优势。
结果,朱允炆竟然还输了???
还能丢掉皇位?
哪怕老四确实勇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那么几百上千人如何跟实力雄厚的中央朝廷相提并论?
更别说打到应天府成为皇帝了。
说到底,还是朱允炆太过废物!
朱标的脸色一时间也阴沉不定起来。
但同时一个想法进入了他的心中。
如果……如果雄英没有夭折呢?
朱标微微一怔,顺着这个想法想了下去。
若嫡长孙雄英健在,以其嫡长身份和父皇母后的疼爱,皇太孙之位毫无悬念。
允炆最多只是个藩王,绝无可能掀起如此滔天风浪,导致骨肉相残,十二弟被逼自焚,四弟被迫造反,最终酿成这般惨剧……
一切的祸根,似乎都源于雄英的早夭和自己……的英年早逝?
自己早逝就算了,为什么连雄英也英年早逝?
朱标心中起了一个疑惑。
他的目光落在朱元璋微微佝偻的背上,那瞬间涌上的悲哀几乎将他淹没。
他这位父皇,一生刚强,从濠州乞丐到九五之尊,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闯过?
可若按那后世所言,父皇晚年要承受的,竟是这般接连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
失爱孙,丧贤妻,最后连他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被视为完美继承人的长子也要先他而去……
这哪里是人能承受的打击?
朱标几乎能想象到,若真如此,晚年独坐深宫的父皇,该是何等的孤寂与悲凉。
那煌煌龙椅,那万里江山,在至亲一个个离去面前,恐怕也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不!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朱标心中升腾,驱散了片刻的软弱与悲哀。
儒雅温和只是他的外表,能稳坐太子之位,协理朝政多年,他骨子里同样有着属于朱家的坚韧与果决。
既然天意让吾等知晓未来,那这未来,就必须改变!
以后他会注意身体,会劳逸结合,会更仔细地排查身边的隐患。
然而,一丝冰冷的杀意悄然掠过他的眼底。
若我如此谨慎,如此防范,母后与我,仍遭不测……
那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天意,而是人祸!
到那时,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藏得多深,地位多高,他朱标就算掘地三尺,倾尽东宫乃至整个大明之力,也定要将其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再来伤害他的家人,动摇大明的国本!
这一刻的朱标,眼神锐利如刀,那属于帝国继承人的威严与铁血,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显现出来。
可不要以为他朱标以仁厚着称可真就是软柿子了。
空印案、胡惟庸案可都是他亲手操办的!
后面的朱标心思繁重。
前面,老朱照顾着马皇后,心情也不怎么好。
朱棣见他那副模样,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心思也不少。
终于,汽车缓缓停下,又来到了医院。
“让开!都给咱让开!!”
朱元璋还没等车子停稳,便拉开了车门,抱起马皇后一路狂奔进了医院。
“妹子!撑住!咱到了!到了!!”
他一边跑,一边朝着怀里昏迷的马皇后说着。
朱棣和朱标也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看到老朱那状若疯癫狂奔的背影,两人心头都是一紧,连忙奋力追赶。
“父皇!小心脚下!”
朱标焦急地喊道。
朱棣则是一边跑一边朝着急诊室方向大吼。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陈默锁好车,也快步跟上,指向了急诊室。
“老朱!直走!进那个玻璃门!里面就是急诊室!”
朱元璋闻言,迅速朝着急诊室冲去。
“郎中!郎中在哪儿?!给咱出来!救咱妹子!!”
朱元璋那带着浓重凤阳口音的话在急诊室响起。
几个护士和保安立刻围了上来,带着他赶往了急救室。
朱元璋还想跟着冲进去,被护士拦在了抢救室外。
“家属请在外面等侯!”
说罢,急诊室的房门被关上,老朱站在门口,就尤如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瘫倒在地,依靠着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妹子!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你要是走了,咱一个人该怎么办?”
“你可千万不要把咱一个留在这里啊!”
“咱不允许!”
“父皇!您放心吧!母后她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急匆匆赶来的朱标出声安慰道。
“母后平日里经常做善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就是啊!母后可不象老头子你那么狠……”
朱棣小声嘀咕道。
“其实我感觉如果是爹你进去,让母亲出来更好。”
“你——说——什——么?!”
朱元璋眼睛一瞪,当场怒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
朱棣被老朱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父……父皇,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你个孽障!!畜生不如的东西!!”
终于,也不知道是心情本就不快需要发泄,还是早就想抽朱棣了,朱元璋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抽出了系在腰间的腰带。
那腰带在空中划过,带起凌厉的风声。
朱棣见状,脸色立刻一变。
这腰带他可太熟悉了。
以前没有少抽过他,老头子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他还挺怀念的。
但怀念不是这个怀念啊!!!
腰带带着破空声,直取朱棣面门!
朱棣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永乐大帝的威仪了,一个矮身,灵活地躲过这凌厉一击,转身就跑!
“逆子!站住!给咱站住!”
朱元璋提着腰带在后面紧追不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小仗受,大仗则走,傻子才站住!”
朱棣一边抱头鼠窜,绕着走廊里的长椅和柱子闪转腾挪,一边大声回嘴。
“爹!爹!我刚刚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是说您身子骨硬朗!是真龙天子,百无禁忌!”
“娘亲体弱,更需要神医静心诊治!哎哟!”
他话音未落,腰带的末梢还是擦着他的后背扫了过去,火辣辣的疼。
“放屁!咱看你就是狼子野心!憋不住了是吧?!咱还没死呢!!”
朱元璋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军旅生涯打下的底子还在,此刻盛怒之下,脚步竟也不慢。
“大哥!大哥救我!”
朱棣眼见躲闪空间越来越小,急忙向站在一旁焦急万分的朱标求救。
朱标急得额头冒汗,想上前拦住暴怒的父亲,又怕伤着他,只能张开双臂徒劳地挡在中间,连声劝道。
“父皇!父皇息怒啊!四弟他口无遮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四弟!你快别跑了,快给父皇认个错!”
古有秦王绕柱走,今有朱棣绕兄走。
朱棣就凭借着朱标这“人肉盾牌”,勉强支撑着。
“标儿你给咱一边去!咱今天就要教这个小兔崽子什么叫做父亲的爱!”
朱元璋喘着粗气,试图绕过朱标。
朱棣也累得够呛,毕竟他的年龄也不小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气,嘴却还硬着。
“老爹你够了吧!别以为我真的怕你!我现在可是……哎哟!”
朱元璋瞅准机会,又是一腰带抽过去,虽然没抽实,但也吓得朱棣一个激灵。
“好啊!还敢嘴硬!今天咱就打死你个逆子,就当没生过你!”
老朱怒火更炽,挥舞着腰带又扑了上去。
眼看一场父慈子孝就要在医院的急救室外再次升级。
“够了!”
老朱和朱棣的身体同时一僵,挥舞的腰带停在了半空,逃跑的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护士服、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护士长,正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地看着他们。
“这里是医院抢救区!需要保持绝对安静!你们在这里大吵大闹,追逐打斗,严重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和医护人员工作!象什么样子!”
护士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再这样下去,我就叫保安把你们都请出去!”
说完,她看向手里还提着腰带的朱元璋身上,语气加重。
“我记得你,你妻子就在里面抢救吧?你现在在外面吵吵闹闹,万一影响到里面的医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你吗?”
“……”
朱元璋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尴尬。
他看着呵斥自己的护士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当皇帝这么多年了,除了马皇后敢这么跟自己说话,还真没其他人敢如此当面斥责他。
哦不对!
那个死小子偶尔也算一个!
老朱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容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讪讪。
他下意识地把腰带往身后藏了藏,搓了搓手,对着护士长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个……这位……护士,是咱不对,是咱不对……咱后面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不好意思哈!”
说罢,他又赶紧对着周围被惊动、探头探脑的其他病人家属拱了拱手,赔着笑脸。
“各位,对不住,对不住!家里逆子不懂事,惊扰各位了!让各位见丑了,见丑了!”
朱棣见老朱这副在外人面前“伏低做小”的模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父爱”,暂时是过去了。
他也不敢再嘚瑟,小心翼翼地走到朱元璋身旁,低眉顺眼地站着。
朱标也连忙上前,对着护士长和周围人歉意地点头。
护士长见他们态度尚可,这才脸色稍霁,又严肃地叮嘱了几句保持安静,这才转身离开。
危机解除,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陈默看了看四周,叹了一口气。
“这里人多,咱们换个没人的地方聊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