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潮者溃败的残影尚未在雾海中完全消散,但胜利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在幸存者脸上绽放,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脚下大地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剧烈,如同一个巨人的心脏在濒死前疯狂搏动。海祀石祠那坚固的礁岩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簌簌落下碎石尘埃。空气中,那种空间扭曲带来的失重与拉扯感越来越强,甚至连那淡金色的薪火守护大阵,光幕都开始明灭不定,涟漪阵阵。
“锚点……快要撑不住了!”蒲婆脸色惨白,依靠着鱼骨杖才能站稳,她望向沧波长老,眼中充满了绝望,“沧波大哥,能量反噬太强,核心区域的禁制正在瓦解!”
沧波长老在苏芷薇的搀扶下,勉强站立着。他手中的断裂鱼叉光芒已然黯淡了许多,先前强行催动潮信钥的力量,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生命力。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暗红色的血沫,染红了苍白的胡须。
“咳咳……看到了……”沧波长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祠的墙壁,望向废墟深处,“夺潮者虽然退了,但他们造成的破坏……已经动摇了根基。锚点失衡,与此地重叠的‘寂灭滩’幻影正在吞噬现实……用不了一时三刻,整个雾隐村,连同我们,都会被拖入空间乱流,彻底湮灭。”
他的话如同寒冬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石磊和护卫们握紧了兵刃,面露决死之色。文心澜紧张地翻动着随身携带的典籍,试图寻找一线生机。苏芷薇担忧地看着张大凡,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沧波长老。
张大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沧波长老面前,沉声问道:“前辈,难道就没有修复锚点的办法了吗?既然潮信钥在此,薪火大阵也已点燃,定海珠亦能共鸣,我们能否合力一试?”
沧波长老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看着张大凡,良久,才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难,难如登天……正常修复,需要三位持钥长老齐聚,举行盛大仪式,引动四方潮信之力,徐徐图之……如今,另外两把钥匙下落不明,或许早已失落,或许……已落入夺潮者之手。而我……咳咳……已是将死之人,无力支撑仪式。”
希望似乎彻底断绝。一种悲壮的死寂弥漫开来。
但沧波长老话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张大凡,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古老传说中提及的……绝境之法!”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什么办法?”张大凡追问。
“不是修复……而是‘疏导’与‘重构’!”沧波长老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锚点的本质,是稳定并引导这片海域狂暴的潮信能量,使其有序流转,如同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如今锚点核心即将崩溃,堵是堵不住了,但我们可以……主动引导这股失控的能量,冲击锚点最深处的‘界障’!”
“界障?”文心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难道是……传说中隔绝现世与‘归墟之眼’的屏障?”
“不错!”沧波长老点头,“归墟,万物终结与起源之地,亦是无尽潮信之力的最终归宿。锚点本就建立在界障最薄弱处。若能以失控的潮信能量强行冲开一道暂时的‘门’,让狂暴的力量泄入归墟,或可挽救此地湮灭之局。甚至……或许能借此窥见一丝太古之秘!”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引导失控的能量冲击未知的界障?这无异于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旁点火!成功与否尚且未知,即便成功,打开归墟之门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这太冒险了!”胡三爷首先提出异议,“万一控制不住,岂不是加速毁灭?而且归墟……那可是连上古真仙都讳莫如深之地!”
沧波长老惨然一笑:“难道还有更坏的结果吗?坐以待毙,十死无生。行此险招,九死一生!至少……有一线生机!”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大凡,“年轻人,你身负异宝,灵力奇特,更难得的是对力量本质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点燃薪火,导引雷火破敌,已证明你具备施行此法的关键能力!如今,唯有你,可能驾驭这股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大凡身上。这个决定,太重了。不仅关乎他们几人的生死,更关乎整个雾隐村残存守潮人的存续,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海域的稳定。
苏芷薇下意识地握紧了张大凡的手,美眸中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出声劝阻,她相信他的判断。
张大凡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沧波长老的计划,本质上是一场豪赌。但正如其所言,僵持下去必死无疑。而“归墟”……这个名字,与他之前得到的线索——北冥令的感应、无涯学宫的碑文、乃至第三卷终极目标“归墟海眼”——不谋而合!这或许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冥冥中的指引。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不仅能解决眼前危机,还可能揭开世界起源的面纱。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前辈,告诉我该怎么做!”
沧波长老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好!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快速说道:“锚点核心就在石祠地底深处!蒲婆,开启祭祀通道!年轻人,你需要以定海珠为引,以你自身的混沌灵力为桥梁,沟通潮信钥残力与薪火大阵愿力,三者合一,形成一股稳定的‘引导之力’!然后,我会在最后时刻,燃烧残魂,引爆潮信钥全部力量,作为‘先锋’,冲击界障!你要做的,就是紧随其后,稳住能量通道,直到归墟之门短暂洞开!”
“燃烧残魂?!”苏芷薇和蒲婆同时惊呼。
“这是唯一的办法……”沧波长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守潮人,为潮信而生,亦为潮信而死。此乃吾之宿命。年轻人,记住,门户洞开之时,会有刹那的平衡,那是你们唯一撤离的机会!能否抓住,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对蒲婆喝道:“蒲婆!开始!”
蒲婆老泪纵横,但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她举起鱼骨杖,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歌谣,杖头点向石祠中央那堆淡蓝色的“海心焰”。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照射在地面某处看似寻常的礁石上。礁石缓缓下沉,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幽深漆黑的阶梯通道,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混乱的能量波动从中涌出。
“走!”沧波长老推开苏芷薇的搀扶,拄着断裂鱼叉,当先步入通道。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而悲壮。
张大凡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苏芷薇、文心澜、胡三爷、石磊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毅然跟了上去。留在上面,同样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通道向下延伸,深邃无比。越是往下,空间的震颤感越强,混乱的能量流如同刀锋般刮过,若非有薪火大阵的余晖和定海珠的光芒庇护,常人瞬间就会被撕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空间的中心,并非实物,而是一个不断扭曲、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光芒的复杂光团!光团由无数细密的符文和能量流构成,此刻,这些符文正在不断崩解,能量流如同脱缰野马,四处冲撞——这就是即将崩溃的锚点核心!
而在光团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仿佛由无数星辰尘埃凝聚而成的透明障壁——界障!障壁之后,是一片无法形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极致黑暗,那就是归墟!
“就是现在!”沧波长老怒吼一声,将全身最后的生命力注入断裂鱼叉。潮信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如同最后一颗耀眼的星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狂暴的锚点核心!
“前辈!”张大凡眼眶微热,但他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全力催动定海珠,混沌灵力奔涌而出,同时引动上方薪火大阵的愿力残留,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三色光带,紧随沧波长老所化的蓝光之后!
“轰隆隆——!”
沧波长老的灵魂与潮信钥的力量,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在锚点核心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失控的能量被这股决绝的力量引导、挤压,狠狠地撞向了深处的界障!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塌陷。界障在那股恐怖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了界障之上。
裂痕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形成了一个仅容数人通过的、不稳定旋转的幽暗洞口!
归墟之门,开了!
洞口之内,是绝对的静寂与黑暗,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那狂暴的锚点能量!
“通道已成!快走!”张大凡感觉到自己凝聚的引导之力正在被快速消耗,那门户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闭合甚至爆炸。
他转身,拉住苏芷薇,对众人大吼:“跟上!”
一行人顶着巨大的吸力,奋力冲向那扇通往未知的归墟之门。在他们身后,锚点核心的光团正在快速缩小,被归墟吞噬。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
在跃入那片极致黑暗的前一刹那,张大凡回头看了一眼。沧波长老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那一点潮信钥最后的蓝光,如同指引的灯塔,在湮灭的光团中一闪而逝。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人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