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知识的渴望,终究压过了自尊心。
火柴摩擦声再次响起,田文学手里的香烟燃起来。
“就这么简单?”
听陈浪说,不过是多盯着党办的人走动,再找其他厂办的同事探了几句口风,就把情况摸透了,田文学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
“不然呢?”
陈浪倚着窗沿,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的工人,忽然转头看向他:“你问的我答了,那我也问你一句,田文学,我没招你没惹你吧?为啥一直跟我拧着来?”
“我!”
田文学被问得一噎,猛吸了口烟,差点又呛得咳嗽,慌忙用手背挡了挡嘴。
他为啥看陈浪不顺眼?
还不是因为陈浪一进厂办就抢了他的风头,明明只是个学徒工,学历也不过是高中,写的材料却比他这个正经大学生还好,田文学心里哪能服气?
不过田文学到底还是要脸,没好意思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涨红着脸。
“以前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浪挑了挑眉,语气带点玩笑:“这倒不新鲜,以前上学时就有人莫名跟我较劲,问原因都说不上来,现在看你这样,估摸着跟他们一样,看不惯我长得比你们帅。”
“艹!”
虽然陈浪说的是事实,但田文学是真的绷不住了,他笑骂道:“你他娘还真够不要脸的!”
“谢谢夸奖。”
陈浪赞同的点头,然后又一转语气,态度认真的说道:
“其实你犯不着针对我。我就是个学徒工,你不一样,有科员身份,还是大学生,按规矩走,往后肯定是干部,指不定哪天还得管着我呢。”
田文学皱着眉,没绕过来:“所以呢?”
陈浪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所以咱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要是你乐意,跟着我混也成,等你真当了我上司,我喊你田领导,你照样喊我陈老大”
“滚蛋!”
田文学翻了个白眼,冲他比了国际通用手势:“井水不犯河水没问题,至于你说的别的,等你先把自己的工人身份解决了,再来跟我扯这些!”
陈浪看着田文学摔门走出去,嘴角还勾着笑。
他没骗田文学,是真打算拉这小子一把。
田文学看着愣头愣脑,其实就是阅历浅、没摸透职场的门道,陈浪心里清楚,凭着大学生的底子,只要有人肯点拨,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只可惜,他现在连田文学的身份都比不上,刚才那些话,终究真是句玩笑。
这时候罗强带着两个同事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抹布水桶:“陈浪,咱现在就动手打扫会议室不?”
陈浪收回目光,“你们先扫着,我出去一趟。”
田文学没说错,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身份问题解决了。
……
中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散会的领导们陆续离开。
聂主任嘴里叼着烟,烟蒂快烧到滤嘴,含糊着问陈浪:“会上说的都记全了?”
陈浪把笔记本翻了两页,点头应:“都记着了,重点地方标了记号。”
工作组的事算完了,可轧钢厂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
虽说得帮着把不少事捂住,但不代表厂里内部就不处理,姜书记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糊涂蛋,哪能看不出门道。
他在会上拍了桌子,党办的人立马把私下查好的材料摆了出来。
情况一摆就明了:不管是车间生产岗,还是后勤单位,都查出不少猫腻。
姜书记当场就把杨厂长和李怀德训了一顿,放话让他俩必须彻查,小问题能放就放,但必须抓两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聂主任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低:“对了,会上那些事,别跟外人提。”
“我知道轻重。”
陈浪心里门清,聂主任要他保的密,是杨厂长和李怀德的争执,姜书记一表态度。
俩人都知道这事躲不过,但在生产岗问题更重还是后勤口问题更大上较上了劲,俩人仿佛没看见党办的材料似的,非要争个高低。
争执到最后,就差了一场个人拳赛了。
若不是亲眼瞧见,陈浪真不敢信,平时见谁都客客气气、说话慢条斯理的两位厂长,能互相指着鼻子骂街,那些难听话,恨不得把对方的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骂一遍。
头疼的不只是这两位,聂主任也愁得慌。
他忽然问陈浪:“咱厂办内部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陈浪没接话,这种事,听着就好。
聂主任也没指望他搭腔,自顾自往下说:
“我跟老杨虽不是老杨的铁杆,但厂办是我的地盘,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没我的话,居然敢背着我跟外人勾结,不给点颜色看看,以后没法管了!”
聂主任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
厂办里出了个内鬼。
而这个内鬼还不是别人,正是李副主任!
聂主任之所以这么生气,正是因为这个,他万万不能忍受自己的被人背叛。
“陈浪,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她?”
见陈浪还是不吭声,聂主任索性直接说道:“让你说你就说,就咱俩人知道,不用怕得罪人。”
行吧,老大问话,陈浪总不能一直装死,他提醒道:
“咱们厂办的氛围一直不对,之前我还没发觉是什么原因,现在都是明白,咱们是厂长办公室,副主任想带头投敌,手下的人估计还在尤豫,所以。”
陈浪浅谈即止,但聂主任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聂主任一把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所以绝不能留她!必须把她调出厂办,不然这摊子永远好不了!”
这正是陈浪的意思。
聂主任想把厂办拧成一股绳,李副主任就是头一个要解决的麻烦,不然人心散了,往后更难管。
“那她的位置谁来顶?”
这又是个难题,聂主任以前不管具体事,手底下没培养能挑大梁的人,空出个副主任位置,没人能接。
不过陈浪依旧能为他排忧解难,他再次提醒道:
“主任,你忘了一个人,副主任的左膀右臂,业务熟的很,换句话说,要是有她顶上,厂办还能继续运转下去。”
他说的谭丽,正是他刚进厂办那天,领着他去见聂主任的那人。
聂主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能行吗?”
陈浪笑了笑:“行不行,得您说了算,我就负责提个醒。至于能不能让她听您的,那就是您的本事了。”
聂主任一愣,忽然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只要让她听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