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以为自己回来得够快了，可踏进院门才发现，陈宝善和陈武早都到家了。
刘秀丽正蹲在门口石阶上洗菜，瓷盆里的青菜泡在清水中，见他进来，就招呼道：
“先过来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来了。”
进屋坐下，陈浪才闹明白，二哥上午送他入职后，下午干脆请了假回来收拾搬家的东西。
许是他在老家最小，这事家里没提前跟他说，这会儿不过是顺口提一句。
“我往后就住轧钢厂宿舍那边，等吃完饭，你跟我搬趟东西，也去认个门，往后你要是闷得慌，随时能去我那儿坐坐。”
“知道了二哥。”
家里没提前知会这事，陈浪倒没往心里去，估摸着屋里这些人还把他当没长大的孩子。
不过也正常，他刚高中毕业没多久，打小被一家人护着长大，年纪最小，分家这种事本就轮不到他插嘴。
今天这顿饭格外丰盛，说是散伙饭也不为过，分家在这年头本是常事，家里除了刘秀丽眼角带着点伤感，其他人都没愁绪，反倒为二哥能立起自己的小家、有份正经事业高兴。
“来，多吃点。”刘秀丽往陈浪碗里夹了个鸡腿，“你二哥搬走后，他跟你二嫂住的那间屋已经腾出来了，你的被子衣裳都挪进去了，今晚你直接去那儿睡就行。”
“今天入职顺不顺利？厂里给你派了什么活？”
陈浪没提办公室里的插曲，捡着顺心的话说：“顺利着呢，二哥在厂里认识人，带着我办入职，几分钟就妥当了。厂办也没派重活，就是让我在办公室跟着学学写字、抄抄材料。”
“那就好，往后在单位好好干，真遇上事了，就去车间找你爹，或是去保卫科找你二哥，让他们帮你解决。”
比起两个已成家的儿子，刘秀丽向来更疼小儿子，如今见陈浪有了工作，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吃完饭，大嫂和刘秀丽留在家收拾碗筷，几个男人陪着二哥一家往新住处去。
陈武分到的房子着实不错，虽说也是大杂院，却带着一大一小两间屋。
这屋子先前是技术员住的，保养得很规整，前不久技术员搬去了专门给他们居住的地方，这房子才轮到陈武。
下午家里人已经过来打扫过，屋里的桌椅、柜子这些家具也都置备齐了，这会儿过去，既是帮着搬些零碎物件，也是送二哥家安顿下来。
“老二，记着你妈说的话，往后遇着事别跟闷驴似的憋着，随时回老屋来。”陈宝善嘴笨，翻来复去就这几句，却字字实在。
“爹，咱都在一个厂上班，往后我肯定常回去看您。”
父子俩在屋里说话，陈浪和大哥陈文已退到了院门口。
陈浪叼着烟，手指夹着烟卷没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文看在眼里，倒有些意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二哥搬出去，你倒不难过？”
“难过啥？不过是分家，又不是这辈子见不着了。再说，这儿离轧钢厂就几步路，想过来随时能来。”
陈浪说着，从烟盒里抽了支烟递给大哥。
陈文划着火柴，火苗映着陈浪的脸，见这小弟一脸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当年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如今是真长大了
“对了，上次让你帮我买奶粉还差这多少？我今天刚发了工资，正好能给你补上。”
陈文摆了摆手：“嗨，多大点事，你那十几块钱自己留着花，奶粉钱早够了。”
说着，他忽然凑近了些，挤着眼笑：“你们办公室有没有漂亮姑娘？真看上谁了，就大胆去跟人处，缺钱了跟哥说，我给你掏钱！”
“去去去，我才第一天上班，哪有功夫琢磨这个。再说，我现在就是个学徒工，就算我瞧上人家，人家也未必能瞧上我。”
陈浪说着，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他对这事看得明白，自己颜值虽不算差，但学徒工的身份摆在这儿，没必要想这些没影的事，不如先把工作干好。
“唉！”陈文叹口气，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年轻该玩玩，该处对象就处对象，不然等往后结了婚，想玩都没机会了。当年你哥我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文年轻时本就爱热闹，街上长得周正的姑娘他几乎都认识，直到娶了现在的大嫂，才彻底收了心。
没办法陈家的基因确实好，陈宝善年轻时就是俊朗模样，陈文、陈武哥俩也都长得周正，到了陈浪这儿，十九岁的年纪，正是眉眼清亮、透着精气神的时候，颜值更是拔尖。
……
从二哥家回来，陈浪径直回了自己的暂时的住宿，在陈浪心里这就是他暂时居住的住处。
他不是看不见陈家人的好，只是心里门儿清：一家人总有分家单过的时候，他早做好了准备。
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陈浪接着练字他抄的不是别的，正是今天的新报纸。
抄报纸有个好处，既能练钢笔字，又能摸清上头的新政策。
最近外头的事不少，大多是大方向上的调整，对轧钢厂没多少直接影响，可陈浪却从《四九城日报》上揪出一条消息：
冶金部门要搞“小四清”试点，具体是清帐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分工。
盯着这条报道，陈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在心里盘算：这“小四清”，清的是钱、物、帐、定额，全是实打实的行政业务指标。
按现在的分工，仓库管理、数据统计这些事，本该是厂办这个行政口牵头负责。
他把报纸反复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这事自己或许能掺上一手。
当即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按老习惯写下“试稿”两个字。
目前他既没看过轧钢厂的内部资料，也不知道领导对这事的态度，更没接触过厂里的日常报告，眼下写的这份，顶多算练手。
至于之后要不要重写一份，或者接着完善，那还得看领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