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陈宇如常起身,先在二号工坊巡视了一圈。
匠人们正在清理炉膛,准备新一天的铸造工作。
他仔细检查了昨日完成的铁链质量,对几个细节处提出了改进意见,俨然一副尽心尽责的监工作派。
丙头儿,今日三号坊那边可有什么新安排?一个相熟的匠人问道。
陈宇神色平静地答道:罗大人吩咐我多去三号坊走动,看看有没有能改进的工艺。你们且按昨日交代的工序来做,我去去就回。
手持罗大人赐予的令牌,他再次踏入三号工坊的区域。
这几日他已然熟悉了这里的布局:
外坊是相对开放的加工区,而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后,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昨夜与陆青山关于铁浮屠的推测,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他在皮革工区驻足,观察匠人处理皮料的手法。
这处缝线可以再密实些,
他指着即将完工的一批马具说道,军中用品,耐用最是要紧。
匠人连忙点头称是。
陈宇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工坊深处。
那扇铁门今日依旧紧闭,但门缝中透出的敲打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急促。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扮演着尽职的监工角色。
正当他向罗大人汇报几处工艺改进建议时,一名卫兵匆匆来报:罗大人,马场梁大人有请。
罗大人放下手中的箭矢,蹙眉问道:所为何事?
说是新到的战马躁动难驯,梁大人怀疑是三号坊新制的马鞍有问题。
罗大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前些日子调走的老匠人中,确有擅长制作马鞍的。新补上来的人手,技艺生疏也在所难免。
他转向陈宇,丙柒叁,你随我走一趟。你心思细,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遵命。
陈宇垂首应道,心中却是一动。马场?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王监工押送官铁前来,后半批货物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运去的。这绝非巧合。
二人穿过层层岗哨,越往营地西北方向走,空气中的煤烟味逐渐被草料和牲畜的气味取代。
陈宇暗中观察着路径,确认这与记忆中官车的轨迹吻合。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马场展现在眼前,规模之大超乎陈宇的想象。
场地上数十匹骏马正在驯养,皮毛油亮,体型矫健,显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良驹。
马场边缘,一位身着轻甲、面色黝黑的将领正焦躁地踱步,正是负责马场事务的梁大人。
场中情形令人侧目:几名骑兵正在努力控制几匹异常狂躁的骏马。那些马匹时而人立嘶鸣,时而疯狂甩动,极力想要挣脱背上的鞍具。
骑手们被颠簸得东倒西歪,场面一片混乱。
罗大人!
梁大人快步迎上:你可算来了!看看这些马!平日温驯得很。可一装上你们新送来的马鞍,就变成这般模样!这还如何训练?
罗大人凝视场中,面色凝重:梁大人稍安勿躁。马鞍制作一向按规制来,以往从未出过差错。会不会是马匹尚未适应新鞍?
梁大人斩钉截铁道:马匹无恙,问题必定出在马鞍上!罗大人,战马训练耽搁一日,就是耽搁军务一日,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时,罗大人侧身引见:梁大人,这是丙柒叁,目前在三号坊负责工艺改进。丙柒叁,你去仔细查验一番。
梁大人锐利的目光在陈宇身上停留片刻,见他年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终究点了点头。
陈宇稳步走入马场,刻意放慢脚步,借机观察着整个马场的布局。
他避开一匹正在发狂的枣红马,靠近另一匹稍显安静的黑色骏马。
这匹马虽然不像其他同伴那样狂躁,但也能看出它在极力忍耐着不适,不时扭动身躯,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陈宇先是绕着马匹缓缓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鞍具与马身的贴合情况。
他注意到马鞍的位置似乎有些偏移,而且马匹背部的肌肉明显紧绷。
能请你稳住马头吗?我想仔细看看鞍具。陈宇对骑手说道。
待骑手控制住马匹后,陈宇轻轻抚过马背,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揭开马鞍边缘的皮革,仔细探查鞍架与马身的接触部位。
这一看,便发现了端倪。
只见那硬木制成的鞍架,两侧压迫马腹的部分异常紧束,竟已深深勒入马匹的软肉,留下清晰的凹陷痕迹。
而鞍桥顶部的内弧,本应紧密贴合马背脊椎两侧的肌肉,此刻却空出了一段不小的间隙。
“果然是尺寸拿捏失准……”陈宇心中明了。
这新制的马鞍,鞍桥弧度与马背不匹配,导致压力分布不均,两侧过紧而顶部悬空,如同给人穿了一双夹脚且不跟脚的硬鞋,马匹自然痛苦不堪,躁动反抗。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细节,退回场边禀报:
两位大人,经过仔细查验,马匹躁动确与鞍具有关。鞍具与马体的贴合存在偏差,可能导致受力不均。但具体是尺寸问题还是其他缘故,还需进一步研判。
罗大人急切追问:你可能调整?
陈宇谨慎答道:
回大人,鞍具制作涉及军中规制,小的虽对工造有些心得,但对马匹习性及鞍具规制了解有限,不敢妄下断言。我大哥丙柒肆,早年给别人养过马,说不定他能有所见解,我还需回去请教他一二,而后对马鞍进行合适的改进。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指出了问题可能所在,又将精准判断的责任推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这为后续安排留出了余地——他不懂马,但陆青山懂,可以借此机会,让陆青山前来查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梁大人闻言,脸色稍缓,既然找到了症结,便有了解决的方向,他说道:“可,你便回去安排,尽快给出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