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二号工坊的炉火与锤锻声中悄然流逝。
自陈宇接手质量监工一职,凭借其“铸剑坊”带来的精细要求和那套“调理秘法”,工坊的面貌悄然改变。
不仅出产的腰刀、箭簇质量显着提升,硬度与韧性远超以往,更难得的是,以往隔三差五便有人晕厥“减员”的状况竟再未发生。
匠人们虽依旧劳累,但轮流短暂的歇息和那碗味道古怪却似乎真有效用的“草木灰水”,让他们麻木的脸上偶尔也能见到一丝活气。
这番成效,自然落在了总管二号工坊的王监工眼中。
近日,他因工坊效率与质量的双双提升,还罕见地得到了来自更上层的一次口头嘉奖,虽无实质赏赐,却也让他在其他监工面前倍感脸面有光。
连日来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这日傍晚,工坊内响起收工的梆子声。
匠人们如同得到赦令,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走向发放晚饭的角落。
陈宇正准备随人流而去,一名王监工的亲随却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丙柒叁,王大人唤你过去一趟。”
陈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应了一声,便跟着亲随朝着王监工独居的那座砖石小屋走去。
踏入屋内,陈设依旧简单,一桌一椅一床。
但与往日不同,此时屋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明亮了些。
王监工并未坐在主位的桌后,而是坐在一侧,主位旁的阴影里另设了一张小几,几上摆放着饭菜——一碗明显浓稠许多的粟米饭,一碟咸菜,甚至还有一小盘难得见到的、油光闪闪的荤腥,旁边放着一副碗筷。
“丙柒叁,来了。”
王监工抬了抬眼皮,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和蔼的神色,指了指那张小几,“坐。”
陈宇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又看向王监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受宠若惊:
“王大人,这是……?”
王监工拿起自己的筷子,指了指陈宇面前的碗碟,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近日你表现不错,为我二号坊立下不小功劳。上面……也注意到了。今日这顿晚饭,算是我个人赏你的,不必拘谨,边吃边聊。”
“谢王大人厚赏!”
陈宇连忙拱手,却没有立刻动筷,只是恭敬地等待着下文。
他心知,这顿远超普通工人标准的饭食,绝不会是简单的犒劳。
王监工扒拉了两口自己碗里的饭菜,看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定着陈宇的表情:
“丙柒叁,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可知道,咱们这北境边关,如今是谁在镇守?”
陈宇心中警铃微作,知道试探开始了。他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神情肃然,抬手向虚空中一拱,语气带着十足的敬仰:
“回大人话,小的虽身份低微,却也深知,是骁勇大将军坐镇北疆,卫我大乾江山,保境安民,军中上下,无人不敬仰大将军威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王监工点了点头,对这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探究:
“嗯。那你……可曾有过疑惑?为何我边军大营,除了日常操练、戍守关隘,还要如此大兴土木,设立这诸多工坊,自行打造军需器械?这……似乎与朝廷规制,不甚相符啊。”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王监工那双锐利的眼睛明暗不定,紧紧盯着陈宇。
陈宇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回答得太顺从,显得虚伪;若流露出丝毫质疑,则前功尽弃。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思索的神情,缓缓开口,语气谨慎:
“不瞒王大人,起初……小的确实心存疑惑。”
他观察到王监工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
他话锋保持平稳,继续说道:
“小的虽为一介草民,也曾在铸剑坊见过些世面,深知军械制造,关乎国之战力,历来由朝廷工部统一督造,分发各军。边军自行设坊打造,确是大忌,极易引来……君王猜忌。”
王监工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眼神愈发冰冷。
陈宇话锋随即一转,脸上涌现出一种基于“自身经历”而生的愤懑与“理解”,声音也略微提高:
“然!经过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小的渐渐想明白了!我相信,大将军如此行事,定有他的苦衷!有天大的苦衷!”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监工,仿佛找到了知音:
“若小的所猜不错……定是那朝廷之上,各部衙门的腐败官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致使运抵我北境前线的军需物资,要么数量短缺,要么以次充好!让我边关将士,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杀敌利器!后勤不继,如何能抵挡北蛮铁骑?!”
王监工眼神中的冰冷稍稍融化,闪过一丝“你总算明白”的意味,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宇见初步奏效,心中稍定,决定再添一把火,将戏做足。
他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仿佛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哽咽:
“还有……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大不敬的意味:
“他定然也知道底下这些龌龊勾当!可为了所谓的平衡朝局,玩弄他那帝王心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何曾真正体恤过我边关将士的死活?!又何曾管过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死活?!”
“狗皇帝” 这三个字虽未直接出口,但那含义已昭然若揭。
王监工听到这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
陈宇彻底“入戏”,趁热打铁,开始编织早已准备好的“悲惨身世”,声音低沉而悲切:
“王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大哥丙柒肆,本是南方乡下的农户人家。家中虽有薄田,却也勉强糊口。可恨那当地县令的亲戚,看中我家田产,强行霸占,还派人将我家中老父……活活打死!”
他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我与大哥侥幸逃脱,流落在外,幸得一处铸剑坊收留,才在这乱世苟活性命。哪成想,好景不长,那铸剑坊所在的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课以重税,逼得坊主散伙,我与大哥再次颠沛流离,兜兜转转,才来到这北境,又幸得这军营工坊收留,才有了今日……”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逼出了几分血丝和泪光,望着王监工,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想起往日种种,只怪我自己没能耐!否则……否则恨不得……换了这青天!”
“换了这青天!”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帐房内炸响!
王监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错愕,紧接着,那错愕便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竟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帐房门口方向扬声道:“罗大人!您都听到了吧?如何?!”
帐房那厚重的布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白皙,与王监工这等常年待在工坊的黝黑粗糙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便袍,看似普通,但眼神深邃,举止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罗大人走进帐内,目光如电,直射陈宇。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仔细打量了陈宇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很好!丙柒叁,昨日王监工向我举荐,欲吸纳你成为‘自己人’,我尚有些犹豫。今日亲耳听闻你这一番肺腑之言,方知你乃真心憎恶这昏聩朝廷,与我等志同道合!”
他走到陈宇面前,居高临下,却又带着一种“认可”的姿态:
“你既有此心,又有铸剑之能,调理之法,确是难得的人才。只要你从此真心实意,拿出你的本事跟着我们好好干,‘换了这青天’……也未必只是空想!”
陈宇心中巨震,如同惊雷炸响!
他们一路北上,苦苦追查的官铁走私案,其背后隐藏的,竟然真的是这等抄家灭族的谋逆之事!
罗大人这近乎直白的言语,无异于亲口承认!
他强行压下翻江倒海般的惊骇,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反而要表现出“得遇明主”的激动。
他立刻起身,对着罗大人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坚定:
“谢罗大人赏识!小子丙柒叁,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王监工在一旁笑容满面,罗大人则微微颔首,淡淡道:“且先用饭吧。日后,自有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