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记办公室里。
仁次旺堆大叔坐在对面，两人已经谈了许久。桌上放的是巴马来乡旅游路线项目资料，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八十万。”从书记看着仁次，重复道，“怎么样？”
仁次皱着眉头，沉默着。
“你们家有一百多头牦牛，一年收入几十万”从书记语气温和。
“从书记，咳！”仁次大叔面露难色，“可我家还有五个姑娘没出嫁啊。藏家的规矩您也晓得，没有像样的陪嫁，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封建思想！”从书记苦口婆心，“你当过兵，有文化，和一般老百姓不一样，仁次同志。”
从书记指了指那叠方案：“你看看，照这个规划搞起来，你们仁次家立马就是‘噶伦’了。乡里可没这么大本事，全靠政策扶持，还有，靠群众支持。”
仁次大叔欲言又止。他想到了郑副乡长最初的承诺可那是方案出来之前的事了，现在情况变了。让他把这事推给郑副乡长，他张不开口。
“你家五个姑娘，个个像仙女似的，藏在巴措拉没人看见。等旅游线一开通，你想想，多少小伙子会往你家跑？嘿嘿。”从书记继续循循善诱，“姑娘们有了手机、电脑，和外面世界连上线，我敢打赌，不出一年，全都能嫁出去。
仁次眨巴着眼睛，细细琢磨着这番话。
半晌，他压低声音：“八十万实在有些难。我大儿子要在成都买房，家里的钱都给他了”
从书记很懂得做思想工作，知道什么时候该给情绪价值。从书记闻言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顿珠有出息！谈对象了？”
“谈了，是个汉族姑娘，他大学同学。”仁次嘴角也咧开了，“顿珠说，人长得俊，也懂事。”顿了顿，又叹气，“可我们家还得准备彩礼，顿珠正和姑娘家商量呢。”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从书记顺着他的话头，“不过，顿珠在成都安了家，你往后在大城市也有门亲了，能常去走走看看。多好！顿珠聪明能干，肯定能在成都闯出名堂。”
“是是是！”仁次大叔掩不住笑意，“顿珠在成都很招女孩子喜欢。他现在一家外贸公司实习，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呢。”
从书记说：“顿珠在成都努力，你在家里也勤快。等这旅游线一开，巴措拉的景区搞起来，往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红火。”他话锋轻轻一转，“仁次，你说说，你能拿出多少？”
仁次大叔挠挠头，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就这些了，还得卖掉一部分牦牛。”仁次语气透着无奈，“这方案我仔细看了，从书记您想想，民宿搞起来，里头还得装修，买家具、地毯、铺盖这些钱肯定得我自己出，不能再麻烦乡里。”
仁次是个实诚人，话说得坦率。看来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从书记点头：“行，仁次，那就说定了。你们家自筹二十万。”
仁次郑重地点头：“从书记，我打心眼里感谢政府为我们巴措拉做这么多。尤其要感谢郑副乡长。”
“是啊，这个项目是他一手策划推动的。”
“郑副乡长原先没打算让我们家出钱”仁次指了指桌上的材料，笑了笑，“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么漂亮气派的景点建下来，我看了都心慌。自己家不出点，心里头过意不去。”
“呵呵！”从书记笑道，“慢慢来嘛。建景点就像攒家当，一步到位是辛苦，负担也重。日子还长着呢。”
早先打算从仁家挤出个20来万，目的达到，从书记也很高兴。
郑遐从市里回来，刚停好车，正碰见仁次大叔从办公楼里出来。
“仁次大叔，您怎么来了？”
仁次一把握住郑遐的手：“我上街办点货，顺路来乡里汇报工作。没见到巴桑乡长，和从书记聊了聊旅游项目的事。”
郑遐脸一热，想起自己在村里、当着卓玛的面夸下的海口如今水落石出，严重缺钱！牛皮算是吹破了。
仁次大叔体贴地说：“郑副乡长，我和从书记谈好了，这钱我们家说什么也得出一份，能出多少是多少。你别往心里去。”
郑遐讪笑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副乡长，什么时候再去巴措拉？”仁次岔开了话题。
“有的是机会，仁次大叔。”
“来了要喝酒噢！”
两人握手道别。
从钟副市长那儿化缘来的八十万，总算是个好消息。郑遐快步走向从书记办公室汇报。
从书记很高兴：“仁次家出二十万，加上市里支持的一百八十万，乡里再投二十万，一共二百二十万。巴桑等会儿就回来。要是县里再支持一把，这项目就算有缺口，也能先动起来了。”
郑遐这才知道仁次家也挤了二十万出来，心里越发为自己当初的“大话”感到羞愧。看来往后办事，嘴巴得稳妥些，不能太冲动。
他默默想着：其实要不是丁萌出手那么“阔绰”，自己最初的估摸也差不了太多。东山县财政这些年好了不少，待遇向市区看齐，现在在西藏工作又有艰苦地区补贴，自己卡里也攒了小十几万。原本还想着东拼西凑，怎么也能帮仁次家把基站建起来
“钟副市长说了，这项目得慢慢做，别想一步到位，往后还得持续投入。”郑遐说道。
“对对，先启动，其他的慢慢来。”从书记表示赞同。
正说着，巴桑乡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从书记笑着问：“怎么啦巴桑？没搞到钱？”
“别提了！”巴桑乡长一屁股坐下，“一个比一个抠！我在县长办公室磨了一个多钟头的嘴皮子，就给了句口头批示。”
“多少？”从书记和郑遐齐声问。
“十万！”
两人顿时泄了气。
“不过，”巴桑乡长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县长说了，电信公司那边建基站，他帮忙打招呼，按成本价给我们装，算是支持边境艰苦地区的政策照顾。另外，他答应给旅游局、环保局、林业局、交通局下文，全力配合我们巴马来乡的旅游线开发。树苗、小型设备，乡里可以随时调用，也能派技术员指导施工。总之一句话——县里可以出力，但就是没钱。”
从书记说：“行了。看来咱们只能省着点干，估计也差不多。边干边看，随机应变吧。”
巴桑乡长叹气：“只能这样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基层，但凡是花钱的事，上上下下就没一个痛快的，叫穷的本事一个赛一个。”
“哈哈哈！”三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种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