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嬷嬷指点的近道,名副其实——近得近乎垂直。那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猎径,在嶙峋陡峭的山脊上蜿蜒,有些地段需要手足并用才能攀爬。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林深树密,即便是在白天,光线也显得昏暗压抑。脚下的枯枝败叶和冻结的苔藓,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阿海打头,手中乌木短棍不时探路,或拨开过于浓密的荆棘。他步伐稳健,即便手臂伤处尚未完全愈合,也丝毫不影响其在山林间的敏捷。黄承彦居中,一手拄着临时削制的木杖,一手紧握着那个简易能量探测仪,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仪器指针偶尔会轻微跳动,指向某些特定的方位或枯死的古树。青茵殿后,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关嬷嬷,同时将心灯感知悄然外放,警惕着山林间任何不寻常的气息。
随着逐渐深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下来。鸟兽的踪迹几乎绝迹,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东西吞噬,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踩踏枯枝的咔嚓声。空气中,除了寒气,开始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腐坏气味,如同陈年的血液混合了某种甜腻的香料,令人作呕。
“就是这股味儿……”关嬷嬷的声音发颤,抓紧了青茵的手臂,“‘黑风’来之前,就有这味儿……越来越浓了……”
黄承彦手中的探测仪指针开始不规律地左右摆动,最后停在一个方向,微微震颤。“前方,偏东,大约三里,有微弱的异常能量反应……混乱、阴冷,带有侵蚀性。”
那正是靠山屯的方向。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愈发低沉,光线迅速暗淡。当四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下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时,夜幕已然降临。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靠山屯。
村子比想象中更小,几十座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俄式木屋)散落在山坳向阳处,大多窗户漆黑,不见灯火。只有村中心几间较大的房子,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亮。村子周围,原本应该有农田和菜地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荒芜,连草垛都显得歪斜破败。整个村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惧包裹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子外围,尤其靠近山林的方向,插着不少新砍伐的、顶端削尖的木桩,上面系着褪色的布条和风干的兽骨,布条上用暗红色的、疑似血液的液体画着扭曲的符号——这是萨满教的驱邪仪式痕迹。但如今,许多木桩已经折断或倾倒,布条碎裂,兽骨散落,显然仪式早已失败或被破坏。
“屯子……到了……”关嬷嬷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恐惧,“咋……咋一点声儿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的确,听不到犬吠,听不到人声,甚至听不到风声穿过村落的呜咽。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小心靠近。”黄承彦低声道,探测仪紧紧握在手中,“能量反应就在村子里面,不止一处,很分散,但核心……似乎在村子最东头,那棵老榆树附近。”
老榆树是屯子里最高大的树,即便在暮色中也能看出其虬结粗壮的轮廓,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死寂的村落。
四人放轻脚步,沿着一条冻结的溪流边缘,悄悄向村口摸去。溪水早已冰封,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灰烬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腥甜腐味。越靠近村子,这股气味越浓,空气也越发阴冷,仿佛钻入骨髓。
村口没有想象中的栅栏或守卫,只有几根折断的驱邪木桩。踏进村子的瞬间,青茵感到额间的心灯印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怀中的“定海珠”也自发地流转出一丝温润水韵,驱散了侵入体内的些许阴寒。
屯子里的土路坑洼不平,覆盖着冻硬的泥雪。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从里面钉死。隐约能感觉到,一些黑暗的窗洞后,似乎有充满恐惧的眼睛在窥视。
当他们走到村子中央那片稍显开阔、原本可能是村民聚集的空地时,黄承彦猛地停住脚步,探测仪的指针疯狂跳动,指向地面!
“下面!”他低喝。
几乎同时,青茵的心灯预警也达到顶点!她一把将关嬷嬷推向阿海身边,自己则向前跨出一步,双手虚按地面!
“嗡——!”
以她为中心,一层淡金色的心灯光晕瞬间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数丈的地面。只见被光芒照亮的冻土地面下,赫然浮现出数十道纵横交错、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深深嵌入冻土,散发着浓郁的腥甜腐坏气息和强烈的黑暗侵蚀能量,正从村子东头老榆树的方向,如同蛛网般蔓延向整个村落,尤其是那些尚有活人气息的房屋!
“是‘地煞脉’!有人在用邪法抽取这片土地的地气和生人生气!”黄承彦脸色铁青,“怪不得鸟兽绝迹,村民萎靡!这‘黑风’恐怕不仅仅是怪物,更是一种仪式的外在显化!”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村子东头,那棵巨大的老榆树下,一团浓郁的、翻滚不休的黑雾骤然升起!黑雾中,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亮起,如同眼睛。紧接着,刺耳尖锐、仿佛无数婴儿啼哭与金属刮擦混合而成的尖啸响彻夜空!
“它来了!黑风来了!”关嬷嬷瘫倒在地,绝望地捂住耳朵。
那团黑雾迅速膨胀、拉长,化作一道高达数丈、不断扭动的黑色龙卷,其边缘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挣扎、模糊不清的人脸和兽影!龙卷所过之处,地面那些暗红纹路光芒大盛,丝丝缕缕灰白色的气流(生人生气?)从周围房屋中被强行抽取,汇入黑风之中!被抽取的房屋内,传来压抑的、濒死的呻吟。
黑风的核心,那两点猩红光芒,死死锁定了空地中央散发着心灯光芒的青茵!显然,纯净而强大的正面能量,对它而言是极大的刺激与威胁!
“阿海,护住关嬷嬷和靠近的房屋!黄先生,找出地煞脉的节点或源头!我来对付它!”青茵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面对这散发着浓郁黑暗与邪恶气息的“黑风”,她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与净化之意。这邪物,正在无情地吞噬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生机!
她双手结印,额间心灯印记金红光芒大放,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主动转化为一股炽热、净化、驱邪的心焰,朝着席卷而来的黑风迎面撞去!
“轰——!”
心焰与黑风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如同滚油泼雪的“嗤嗤”巨响!黑风边缘那些痛苦的面孔在金光中扭曲、尖叫、消散,但黑风本体极其凝聚,腥甜腐气如同活物般缠绕、抵抗着心焰的净化,猩红光芒闪烁不定,似乎被激怒了,更加疯狂地扭动、扑击!
与此同时,黄承彦已手持探测仪,快速在空地边缘移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阿海则护在瘫软的关嬷嬷身前,乌木短棍横在胸前,棍身再次泛起淡金色微光,警惕地注视着黑风可能的扩散和从地下可能发动的袭击。
青茵与黑风僵持着。心焰虽能净化其部分躯体,但黑风似乎能源源不断地从地下那些暗红纹路中抽取能量,补充自身。而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心焰输出,对刚刚恢复一些的青茵来说负担极重,她感到力量在快速流逝。
必须找到并切断它的能量来源!
“黄先生!找到节点了吗?”青茵一边维持心焰,一边急问。
“找到了几个次要节点!但主节点……在老榆树正下方!被那东西的本体护着!”黄承彦的声音传来,“必须先重创或引开它!”
引开?青茵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到空地边缘,一间半塌的、似乎是废弃仓房的木屋门口,扔着一面蒙尘的、边缘镶嵌着铜环和彩色布条的单面神鼓,鼓面似乎还画着残缺的鹰纹。
萨满的神鼓!其中或许残留着沟通自然、驱邪镇灵的力量!
“阿海!把那面鼓扔给我!”青茵喊道。
阿海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神鼓,用力掷向青茵。
青茵分出一丝心神,接住神鼓。入手沉重,鼓皮冰凉,但木质鼓身中,似乎真的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古老的自然灵韵,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没有时间犹豫!青茵左手维持心焰,右手握住鼓槌(鼓槌与鼓是一体的),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心灯之力注入神鼓,同时回忆着《定海安澜篇》中关于“共鸣”与“引导”的法门,将自己那份守护与净化的强烈意念,与神鼓中残存的、属于这片山林的自然之灵的韵律相合,然后,重重敲击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沉闷、苍凉、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鼓声,骤然响起,压过了黑风的尖啸!
鼓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深处,敲打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鼓声回荡处,地面那些暗红色的“地煞脉”纹路,光芒猛地一滞!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气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那疯狂攻击的“黑风”,在鼓声响起的瞬间,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干扰或震慑!它毕竟脱胎于此地山野,对萨满沟通天地自然的古老力量,有着天然的忌惮!
就是现在!
“黄先生!破它主节点!”青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剩余的心灯之力大半注入神鼓,再次奋力敲响!
“咚!咚!”
鼓声再响,带着不屈的意志与呼唤!
黄承彦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由复杂金属齿轮和一块劣质水晶构成的简易装置——这是他这些天在便利店仓库里,利用找到的零碎材料紧急制作的“微型能量扰乱器”。他看准老榆树下、黑风根部那一点能量反应最集中的位置,将装置用力投掷过去!
只见那装置犹如一颗闪耀着神秘光芒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和精确度划破长空,划出一道绚丽而诡异的弧线后,稳稳当当地降落到预定的目标地点。紧接着,只听得一声脆响,这台看似普通的机器竟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自动迅速张开,露出其隐藏在外壳之下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以及内部飞速旋转的精密齿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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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原本镶嵌于其中的那块品质低劣的水晶突然迸射出令人目眩神迷且极不稳定的耀眼白色光芒!这道白光宛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直直地朝着下方黑风根部那股极其浓烈深邃的黑暗能量劈砍而去!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周围空间仿佛都因承受不住如此强大力量的碰撞而微微颤抖起来。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起,白光与黑暗能量瞬间交织在一起,并开始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地面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像是受到某种极端刺激一样,疯狂扭动挣扎着,时而变得异常明亮,时而又黯淡无光,就好似一条条正在遭受酷刑折磨的狰狞巨蟒,痛苦不堪却仍顽强抵抗。
而作为这场激战核心的黑风,则更是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凄惨至极的尖叫!它那庞大身躯因为剧痛而不断扭曲变形,肌肉痉挛,身体表面甚至还泛起一层恶心的黏液泡沫;然而就在人们以为它即将彻底崩溃之时,黑风却又突然间猛地收缩起自己的躯体,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汇聚到一点似的。
青茵怎会错过如此难得的机会呢?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神鼓用力插入地面,然后迅速双手合十,全神贯注地汇聚着体内最后的一丝心力。随着她不断运功,那丝心力逐渐变得越来越纯净浓郁,并最终化为一支如同实体般坚固无比的金红色利箭。
这支金红色利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能和力量。它稳稳地锁定住了黑风经过坍缩之后再次聚集在一起,但明显比之前黯淡无光且分散开来的核心部位——也就是那两团猩红的光芒所在之处。紧接着,只听一声轻喝响起:破邪!
刹那间,金红色利箭犹如闪电一般疾驰而出,速度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然而,尽管它悄无声息,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能够涤荡万物污秽的强大意志力却是清晰可见。眨眼之间,这支神秘而锐利的箭矢便轻而易举地刺破了残留下来的黑色雾气,径直朝着那对猩红光芒狠狠射去!
啵——! 一阵轻微的破裂声传来,就像是气泡被戳破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伴随着轻微的响动,宛如气泡破裂一般,那两点猩红的光芒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熄灭掉了!与此同时,剩下的黑雾开始接连不断地发出一阵又一阵极其细微的爆裂声响,速度快如闪电般眨眼间便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并以惊人的速度四散开来直至彻底消散。而原本隐藏于其中的那些满含着无尽苦痛和折磨的面容,此刻亦如同烟雾飘散消逝在空中那般瞬间就失去了踪迹。到最后,仅仅只剩下一缕似有若无且散发着阵阵恶臭腥味的黑色烟雾,孤零零地飘浮在空气之中,但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刺骨寒风给吹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再看脚下这片土地,之前那些呈现出暗红色调的所谓地煞脉纹理图案,同样因为黑风核心遭到破坏而迅速黯淡无光并慢慢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于此世之上一样。
此时此刻,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当中,时间似乎都凝固住了。然而跟以往不同的是,这种静谧感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甚至心生恐惧,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历经劫难之后所特有的虚弱无力以及对未来生活感到迷茫无助的情绪氛围充斥其间。
青茵力竭得几乎要倒下,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步,如果不是恰好有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此刻她怕是已经摔倒在地了吧!来人正是匆匆赶来的阿海,只见他一脸担忧之色,紧紧地搀扶着青茵。而此时的青茵,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如此疲惫不堪,她的双眼却依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原来是黄承彦也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探测仪,上面原本疯狂转动的指针现在终于缓缓停住,并重新回到了正常位置。看到这个情况,黄承彦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放松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将感激且赞赏的目光投向了青茵。
结结束了? 一旁的关嬷嬷颤抖着声音问道,同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风暴洗礼后又重新恢复宁静祥和的夜空以及下方的村庄。
众人心中猛地一沉,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本粗壮结实的老榆树此刻竟然出现了异常状况:它那粗糙厚实的树皮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般。随着树皮不断掉落,一个巨大而深邃的孔洞逐渐显露出来。这个孔洞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调,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透过黑洞洞的洞口,可以隐约看到里面闪烁着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仔细观察后才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颗宛如凝固血块般的神秘晶体。这颗晶体虽然体积不大,但却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然而又让人感到极度不安的能量波动。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晶体旁边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若隐若现。凑近一看,原来是半截已经变得腐朽不堪的骨杖的尾部,其上雕刻着与之前遇到过的黑袍人的骨杖十分相似的扭曲符文。
更为关键之处在于,于孔洞下方的树根部位,仿佛被某种重物压住一般,隐约可见数片破碎不堪且绘满神秘古符的皮革以及几只色泽黯淡无光的铜铃——这些东西看上去极有可能就是那位离奇失踪的老萨满所遗留下来的法器残件啊!
虽然暂时摆脱掉了潜在的危机威胁,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扑朔迷离的谜团;不过与此同时,胜利果实亦已近在咫尺。青茵凝视着老榆树底下那个幽深的洞穴口,心中明白:自此刻起,他们此次前往东北地区的探险之旅,方才算是正式揭开了这片广袤无垠的黑色大地之下所隐匿着的错综复杂之脉络——其中不仅交融汇聚了大自然赋予万物生灵的奇妙灵性,还有那些源远流长的古老宗教信仰,当然更少不了那股如影随形般笼罩其上的阴暗腐蚀力量……
此时此刻,原本沉寂无声的村落里逐渐传出些许响动声来。一些胆子稍大些的村民们终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将原先紧紧关闭着的窗户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并透过那窄小的开口向外张望着。。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