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辰东南激动地又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一跳,“我儿子有出息!是真本事!不靠爹妈,自己闯出一条路来了!”他脸上放光,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个年代,能进入轧钢厂这样的大型国营企业当正式工,那就是端上了铁饭碗,是足以让所有街坊邻居都羡慕的事情!
李秀兰也抹着眼泪笑了,看着儿子,越看越满意:“早知道我儿子有这能耐,当初咱们还费那个牛劲去弄工作指标干啥?”
“为了那个指标,你爸求爷爷告奶奶,可没少受累”她说著,语气里带着感慨,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自豪。
确定了儿子工作的来源正大光明,并不是骗他们的,而且前景看好,二老心头最大的疑虑尽去。
顿时,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和欢快起来。
“来来来!媳妇,别光顾著说话了,吃菜吃菜!这猪头肉,香!小楠,陪爸再喝一点!”
辰东南心情大好,主动给儿子倒酒,自己也美滋滋地抿了一大口茅台,咂摸著嘴,只觉得这酒前所未有的甘醇。
李秀兰也不再纠结饭菜的成本,笑着给儿子夹了个最大的南瓜猪肉饼:“多吃点,我儿子今天辛苦了,以后在厂里好好干!”
一家三口重新动起筷子,欢声笑语充满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这顿因为喜悦和庆祝而格外丰盛的晚餐,也因为这份踏实的好消息,吃得格外香甜。
辰楠看着父母脸上由衷的笑容,知道自己的这一步,走对了。
这个家,正在因为他,悄然发生著改变。
晚饭在温馨而满足的氛围中结束。
桌上的盘子碗碟几乎都被扫荡一空,连那盘凉拌猪头肉的汤汁都被辰东南用半个南瓜饼蘸着吃干净了。
那瓶茅台更是点滴不剩,辰东南脸上泛著红光,咂摸著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李秀兰虽然嘴上说著“败家”,但看着丈夫和儿子高兴,她心里也是甜丝丝的,手脚麻利地收拾著碗筷。
辰楠帮着母亲把桌子擦干净,闲聊一会,李秀兰就洗碗去了。
看时间还早,一家三口挪到靠墙放著的那两张旧藤椅上坐下,辰楠则是自己坐在小马扎上。
夏夜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里夜来香的淡淡气息,驱散了些许闷热。
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却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宁静而安详。
外面大院子里有不少人在乘凉闲聊,偶尔声音大点的还会传进来。
李秀兰拿起桌上的大蒲扇,一边给儿子轻轻扇著风,一边开口说道:“小楠,明天我跟你爸都休息。
辰楠正拿起暖水瓶给父母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休息?那么突然?”
在他的印象里,父母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从不停歇。
辰东南靠在藤椅上,舒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你小子,刚进好单位,不知道咱普通工人的苦咯。现在活儿紧,厂里改了章程,半个月才休一次,一个月拢共就两天假。”
李秀兰也解释道:“是啊,如今因为这嗯,各方面的情况,很多厂子都这样,半个月一休。”
“我跟你爸虽然不在一个厂,但能跟车间主任商量著,把休息天调到一块儿,一起休息会比较好。”
她话语里含糊了一下,但辰楠明白,这所谓的“情况”和“运动”,指的就是如今席卷全国的那股风潮,它对生产和生活的影响无处不在。
“一天上班十二小时,甚至还有超出的,一个月休两天”辰楠喃喃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印象中后世的“双休制”在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父亲接着补充道:“咱们现在的全民假日,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七天:春节三天,元旦、劳动节、国庆节加起来四天。原本是每周日休息,可现在唉,能半个月歇一天,已经算不错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往的辛酸:“以前家里负担重,欠著债,我跟你爸哪敢休息?恨不得一个月上满三十天班!”
“就算厂里没活儿,休息日我们也得去街道办蹲著,看看有没有糊火柴盒、拆洗纱线之类的零散活儿,多少也能补贴点家用。”那些紧巴巴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辰楠沉默地点点头,他能想象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那么多妹妹才不至于养不起而被卖给别人养。
这时,李秀兰看向辰楠,眼神里带着询问,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手里的蒲扇也慢了下来。
“小楠,你明天有事吗?需不需要去厂里报到上班?”
辰楠摇摇头,语气轻松:“妈,我没事。我们采购员这工作,没那么死板。”
“王主任说了,只要我能按时按量完成采购任务,平时不去点卯坐班都行。现在到处都缺物资,厂里对我们这些能搞到东西的采购员,政策放得宽得很,行动自由。”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秀兰眼睛一亮,那点藏着的期盼终于显露出来。
她放下蒲扇,双手有些紧张地握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放柔了些:“那小楠,既然你明天也没事,我跟你爸也休息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回乡下看看吧?这大半年没见着你妹妹她们了,妈妈这心里,真是想得慌。”
说起乡下的女儿们,李秀兰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凄然和愧疚。
作为母亲,把年幼的女儿们丢在乡下老家,自己夫妻在城里奔波,虽说迫于无奈,但那份思念和牵挂,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心。
辰楠一愣,真没想到爸妈这会儿想要回乡下看妹妹们。
但很快他皱了皱眉,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回乡下看看妹妹们当然好,我也很想她们。可是,爸妈,你们就一天假期,来回是不是太赶了?”
他对回老家的路程很清楚。
从城里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到红星公社,之后运气好的话可以坐牛车到胜利大队。
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走十几里土路到村里,单程就要耗费大半天功夫。
如果明天一早出发,赶到村里恐怕都过中午了,待不了几个小时,就得紧赶慢赶地往回走,否则一旦错过了傍晚最后一班回城的车,可就麻烦大了。
这来去匆匆,别说和妹妹们好好说说话,就是看几眼,时间都紧巴巴的。
当辰楠提出一天假期回乡下太过匆忙的顾虑时。
辰东南脸上露出了早有准备的笑容,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