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中午,炎热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力道。
此时的柳如意很烦躁。
她觉得这半天,比她在家里生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漫长,还要难熬。
天,是真的要塌了,就压在她那副刚刚开始、还远未适应高强度劳动的纤细肩膀上。
有色金属什么来着?
有色金属压延!
哦,对,有色金属压延!
这就是她在轧钢厂的工作。
今早,当工段长把她领到那台庞大的、布满油污的机器面前时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看着通红的钢坯在滚轴间被粗暴地挤压、拉伸、变形成各种规定的形状时,她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这哪里是人干的活?
即便是,那也不是她这种娇滴滴的女生干的活啊!
又脏,又累,又危险!
飞溅的火星似乎随时能烫穿她那身粗陋的工装,弥漫的金属粉尘呛得她直咳嗽,那巨大的噪音吵得她脑仁疼。
才半天,她那双手,原本是应该拈绣花针的,此刻却已经磨出了两个明晃晃的水泡,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腰像是要断了,腿像是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上午工作的那几个小时里,她无数次在心里呐喊,无数次想要撂挑子。
想着提桶跑路,离开这个鬼地方。
(桶: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厂里发的,她心里管它叫“桶”)
“辰楠!都是你个杀千刀的!”
她一边笨拙地操作著,一边嘀咕著,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那个名字。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什么破工作!这是人干的吗?
她柳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从小到大,她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也就是最近弟弟准备找对象,家里才想着把她嫁出去换彩礼给弟弟
每当她累的时候就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工友。
那些大姐,那些老师傅,他们仿佛对这恶劣的环境浑然不觉,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甚至还能在机器的间歇里大声说笑几句,讨论著食堂今天会不会有肉菜,或者谁家的娃又考了第一名。
他们手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跳舞,那沉重的钢铁在他们手中仿佛变得驯服。
为什么他们行,自己就不行?
一种混杂着委屈、不服和极度疲惫的情绪,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她的胸口。
她不敢大声埋怨,只能把所有的苦水都咽回肚子里,再把怨气转化成对辰楠更深的诅咒。
“加油,柳如意!别人都能做,你凭什么不能?”
她咬著下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那力道,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这丝硬撑起来的倔强,成了她没有当场崩溃的唯一支柱。
终于,下班的汽笛如同天籁般拉响,那尖锐悠长的声音,在柳如意听来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她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跟着人流挪出了车间。
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混合著黑色的油污和灰色的金属粉尘,脸上更是花得像只小猫。
她找到水龙头,用自来水一遍遍冲洗著脸和手臂,凉得她一激灵,但也带走了些许黏腻和疲惫。
水珠顺着她散落的发丝滚落,砸在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等她磨磨蹭蹭来到食堂,长长的队伍早已不见,窗口里只剩下些残羹冷炙。
胖乎乎的炊事员大叔用大勺子敲著盆边,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就这些了!”
柳如意想要抱怨,但又怕得罪厨房的同志,真这样的话,以后可没什么好吃的轮到她。
最终,她打到了一份几乎看不到油花的熬白菜,两个颜色发暗的粗面馒头。
找了个角落坐下,嚼著那寡淡无味的饭菜,她听到旁边几个同样晚来的女工在抱怨:“哎,又来晚了,下次可得跑快点。”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以后一下工就先来吃饭,吃完了再回去洗洗涮涮,反正身上脏一会儿也死不了人。”
柳如意这才恍然,原来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只有她这个新手,傻乎乎地先跑去清洗,结果只能吃著别人挑剩下的。心里的委屈又添了一层。
午饭时间短暂得可怜,感觉刚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塞进肚子。
吃饱后柳如意才觉得魂儿回来了,她回到宿舍没躺多久,眼看快要睡着时
上班的预备汽笛就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朝着车间方向往回走。
就在她路过厂区里那排相对干净、安静的行政办公室平房时,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军装,身姿挺拔,似乎是刚从办公区域里面出来。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是他!
辰楠!
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力反抗的“罪魁祸首”!
柳如意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上午所有的疲惫、委屈、愤怒,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挺直了那刚刚还佝偻著的腰背,朝着那身影就走了过去。
“辰楠,是你!”
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向下,用一种近乎于“睥睨”的姿态看着辰楠。
那架势,活脱脱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羽毛贲张的小公鸡。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盛气凌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
辰楠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他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虽然清洗过但依然能看出劳作痕迹的工装,以及她脸上那混合著疲惫与极度亢奋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
稍微有些狼狈的样子。
怎么今日来上班了?
柳如意见他不答话,心中那份猜测更是坐实了八九分。
哼,肯定是后悔了!
肯定是想来要回这份工作!
想到这里,她心头那股虚张声势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几乎是用鼻孔对着他,语气里的讥诮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怎么?不说话?是后悔把这份‘好工作’让给我了?”
“还是说,你终于发现没了这铁饭碗,日子过不下去了,想回来?”
她故意在“好工作”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浓浓的讽刺。“我告诉你,辰楠,晚了!”
她上前一步,仿佛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声音拔得更高:“工作你已经给我了,手续我都办完了,今天上午我已经正式上班了!板上钉钉,你别想再耍什么花样!”
柳如意知道这工作很累、一点不适合她做,可是在辰楠面前她肯定不能表露出来。
再怎么说这也是她柳如意的工作,跟辰楠再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就是怕辰楠回来搞事找麻烦。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此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上午那差点让她趴下的疲惫感,竟然神奇地不翼而飞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手上水泡的刺痛感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只要这份工作不是他辰楠的,只要看到他可能“后悔”的表情,再苦再累,似乎也都值得了。
这是一种扭曲的、却在此刻无比真实地支撑着她的快意。
阳光依旧炙热,厂区的噪音依旧喧嚣,但柳如意站在辰楠面前,感觉自己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她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那双原本因为劳累而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灼人的、不服输的火焰。
而辰楠,在最初的愣怔之后,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辰楠一下子就听到柳如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看来她的怨气很重啊!让她来这里上班果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