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对这里不算陌生,毕竟来过一次。
他定了定神,大胆地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与外面的漆黑不同,院子里挂著一盏马灯,灯罩有些熏黑,透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院中的景象。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石凳上,面前是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个紫砂壶和一个小茶杯,正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略显魁梧的背影和隐隐透出的江湖气息,辰楠一眼就认出,正是罗八刀。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罗八刀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杯中那点琥珀色的茶汤饮尽,这才缓缓放下杯子,转过身来。
马灯朦胧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左眼角处那道狰狞的刀疤。
那疤痕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从眉骨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颧骨,为他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凶悍和戾气。
这就是罗八刀,一个在黑市里名头响亮的人物。
辰楠曾听人隐约提起过,他这名字的来历,是因为他身上前后被人砍了八刀,居然都挺了过来,最后一刀就是脸上这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痊愈后他就改名叫罗八刀。
想到这里,辰楠心里莫名有点想笑,赶紧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暗自腹诽,这要是被人砍了三十八刀还没死,难道要改名叫罗三十八刀?那也忒难听了点。
罗八刀那双带着疤痕、显得格外阴沉的眼睛,在辰楠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他遮脸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淡淡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找到这儿,就是熟人。既然是熟人,到了这儿就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看着碍眼。”
他指了指辰楠脸上的围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摘下面罩说话。”
他每天经手的交易和人太多,下面的人只说“有过交易”,他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眼前这个包裹严实的人是谁。
但他的规矩就是,能被他手下带进这个院子的,至少是经过初步确认、有过往来记录的“熟客”,值得他给个说话的机会。
“刀哥是贵人多忘事。”
辰楠说著,抬手利落地扯掉了脸上的灰色围巾,露出了那张年轻且轮廓分明的帅气脸庞。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又混合著超越年龄的沉稳。
罗八刀那双显得阴鸷的眼睛,在看清辰楠面容的瞬间,猛地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那冷淡的表情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惊喜!
他“嚯”地一下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了小茶几上的紫砂壶。
“啊哈哈小兄弟!是你啊!!”
罗八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真切的热络,他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辰楠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那力道和热情,与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判若两人,“好久不见了啊!啊哈哈,小兄弟你终于来了!”
辰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发懵,手臂被晃得微颤。
刚才他是想躲开的,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想要搞偷袭。
差点他就一脚踹出去,先把这家伙踹到一边再说。
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也想看看这黑市负责人想做什么。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这反应不太对劲。
我们满打满算这才第二次见面,至于这么激动吗?
听这话里的意思,这家伙之前还在找我?
“辰楠小兄弟,别站着,快坐快坐!”
罗八刀仿佛没看到辰楠脸上的错愕,依旧热情洋溢地拉着他,几乎是将他按在了旁边另一张石凳上,顺手还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殷勤地给他斟满了热茶,“来来来,先喝口茶润润喉。”
辰楠依言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疑惑。
茶水温热,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尚可。
他放下茶杯,看向对面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的罗八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道:“刀哥,您这太热情了,倒是让小弟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啊!”
“啊哈,我这自来熟性子”
罗八刀收敛了一些,似乎也感觉热情过头了。
辰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地看着罗八刀:“刀哥,咱们也算打过交道,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妨直接说出来。只要是我辰楠能力范围内,能办到的,肯定不推辞,眨一下眼都算我输。”
他是真的好奇,是什么让这位在黑市里也算有一号的人物,对自己这个只做过一次生意的小年轻如此另眼相看。
罗八刀被辰楠这么直接一问,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的激动神色还未完全褪去。
他嘿嘿笑道:“没啥特别的事,就是就是太久没见着小兄弟你,心里甚是想念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违和感。
与刚才对待“陌生人”时那副冷淡、戒备、惜字如金的样子相比,此刻的罗八刀简直是热情似火,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用他后来私下跟心腹说的话来解释就是:热情那是留给能带来利益的熟人和贵客的,冷漠?那是对待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基本态度。
他找辰楠能有什么事?
归根结底,就是上次那批巨型南瓜!
那批南瓜品质极佳,个头惊人,在物资匮乏的黑市里简直像是降维打击,让他罗八刀不仅迅速脱手,还结结实实赚了一笔不小的差价,并且借此巩固了他在黑市里“有门路、能搞到硬货”的名声。
他一直存著拉拢辰楠、创建长期合作的心思,可上次交易后,辰楠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出现过。
他私下里也让人随口打听过,但京城茫茫人海,找一个不知根底、连真名都可能不知道的年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也不可能为此投入太多资源,只能不了了之,心里还颇觉遗憾,以为这财路就这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