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毒辣炙烤大地,远远看去还会出现扭曲的蒸汽。
连绵的远山如黛,近处的田野也披上了一层炙热的金光。
山脚下,零星散布著几个还在埋头采摘野菜的身影。
这年月,光靠队里分的粮食可不够吃。
肚里缺油水,山脚下的野菜、河沟里的鱼虾,都成了社员们填饱肚皮的补充。
“哎哟!快看!那是不是赵铁柱?”一个正弯腰挖荠菜的中年妇女直起腰,手搭凉棚望向山道上下来的两个人。
旁边一个老汉眯着眼瞧去:“是铁柱没错!嚯!他们抬着个啥?黑乎乎的一大坨”
“是野猪!我的天爷!好大一头野猪!”眼尖的年轻人已经惊呼起来。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山脚下寥寥数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篮子和镰刀,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在这缺乏粮食缺乏肉食的时代,一口肉食的诱惑力是无穷的。
野猪啊!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硬货,油水足,顶饿!
很快抬野猪的二人就被人围住,众人七手八脚地热心帮忙,分担了赵铁柱和辰楠肩上的重量。
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那扑鼻而来的血腥气,非但没有让人不适,反而让每个人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铁柱,行啊你!不声不响放了这么大个‘炮仗’!”
“这野猪怕不得有一百五六十斤?这下可解馋了!”
“还是铁柱哥本事大,这土枪就是厉害!”
众人围着赵铁柱,嘴里满是恭维和羡慕。
赵铁柱是队里有名的猎户,打到野猪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辰楠。
“咦?辰家小子?你怎么”有人疑惑地开口。
辰楠这少年在村里存在感不高,平日里很少在乡下。
他之所以被人认出来,是因为他有九个妹妹在这里,而且他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否则不一定有人记得他。
他怎么会和赵铁柱一起从山上下来,还弄成这副模样?
看他手上有包扎,还有血迹,这是被野猪拱了不成?
“没事,就是你们看到的那般,被野猪拱了而已。”
辰楠淡淡一笑,顺势把抬野猪的位置让给一旁的汉子。
众人闻言惊讶,这野猪不仅是赵铁柱猎的,与辰家小子也有关系?
赵铁柱原本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但听到大家都把功劳归到他头上,他顿时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声音洪亮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哎哎哎!各位乡亲,可别抬举我老赵了!这野猪,可不是我打的!”
他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他和辰楠身上。
赵铁柱侧开身子,指着地上那头死状凄惨的野猪,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甚至有些夸张地渲染起来:“你们睁大眼睛瞧瞧!看看这野猪身上的伤!这可不是枪子儿打的!这全他娘的是刀砍的!”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指向野猪脖子上那道最恐怖的伤口,“瞅见没?这一刀,差点把脖子给剁开!再看看这儿,这儿!全是刀口子!”
他环视一圈被惊得目瞪口呆的乡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辰楠身上,用近乎宣告般的语气大声道:“这头野猪,是辰楠!是辰家这小子,一个人!就用他别在腰后那把砍柴刀,硬生生给砍死的!”
这番话如一个重磅炸弹,激起千重浪。
“啥?!”
“是辰楠?!”
“就他?一个人?!”
“还是用的砍柴刀?”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辰楠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怀疑。
他们看着微微低着头却面带笑容的辰楠,似乎有些不适应被这么多人注视。
他腰后那把普通的砍柴刀,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可怕的光环。
沾血的刀柄,冰冷的刀身,在阳光下似乎真的反射着令人心寒的光芒。
有几个站得近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刀气伤到自己。
用砍柴刀猎杀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野猪的凶猛,山里人都清楚。
那是需要土枪、陷阱、甚至几个人配合才能对付的凶物。
一个少年单凭一把砍柴刀就搞定了?
这得需要多大的力气?
多快的速度?多狠的心性?
想想那画面,一个人,一把刀,与疯狂冲撞的野猪搏杀
城里回来的少年都那么猛的吗?
众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向辰楠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吗?
这分明是一头人形凶兽啊!
刹那间,“惹不起”、“不能惹”、“狠人”之类的标签,被众人默默地、心照不宣地贴在了辰楠身上。
以往或许还有人觉得这辰家小子好欺负,从这一刻起,这种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名声,有时候就是这样,靠着实打实的、甚至带着血腥味的战绩,瞬间树立起来。
赵铁柱看着众人惊骇的表情,心里莫名地舒坦,比自己打了野猪还得意。
但他看到大家如此热情地帮忙抬猪,又想起下山路上辰楠跟他说的话,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他原本的想法,这整头野猪都该是辰楠的。人家是拿命拼来的,没理由分给别人。
他甚至提议过,先把野猪藏在山里,等天黑了再偷偷弄回去,免得被太多人看见。
可辰楠却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不怕被人发现,看到了就一起分了吧。”
其实辰楠是不太相信赵铁柱,怕野猪留下来,以后他会告密,到时候会有些麻烦。
跟赵铁柱分一头野猪虽然可以分大头,但是,还不如跟村民们一起分,他不在意这点肉,还能获得一些身外之物——比如名声。
赵铁柱当时就很惊讶,不明白辰楠为什么要把到手的肉分出去。
但这小子主意正,本事又大得吓人,辰楠既然这么说,那他也就照办。
现在看来,辰楠是早有预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点“损失”。
一行人抬着野猪,浩浩荡荡,如同凯旋的队伍,直奔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