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时正,天光清朗。溪流自北山蜿蜒而下,穿过幽谷西侧,水声潺潺,在初春的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岸边,王石安挽着裤脚,站在没过脚踝的冰凉溪水中,手里拿着一个用细绳吊着的铅坠和一块刻着简易刻度的木板,正专注地测量着某处河床的宽度与水深。顺子跟在他身后,抱着几根做标记的削尖木桩和一卷麻绳,冻得鼻尖发红,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记下,此处河宽一丈二尺,中心水深约三尺,水流平缓。”王石安将铅坠提起,对顺子说道。他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和,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测试从未发生,但偶尔抬眼望向溪流上游或两侧山壁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寻。
顺子赶紧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用炭笔记下,又听王石安吩咐,将一根木桩钉在岸边相应位置。这“水力勘察”的工作,王石安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许多匠人更显专业。他不仅测量宽度深度,还会观察河岸土质、岩石结构,估算不同季节的水流量变化,并据此在带来的麻布地图上不断勾画、修改水坝和水渠的最佳路线。
“师父,咱们在这边都转了两天了。”顺子忍不住小声问道,“杨主事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急?您说这水车,真能造出来吗?”
王石安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投向溪流上游那片林木更茂密、地势也略陡峭的区域,缓缓道:“事在人为。水力之利,若能善用,确可省却无数人力畜力。幽谷人力紧张,此乃长远之计。”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况且,这溪水自北山而来,水源充沛,若能溯流而上,找到更佳的筑坝点,或可事半功倍。”
他指着上游:“走,去那边看看。注意脚下,石头滑。”
两人沿着溪岸,踩着湿滑的卵石,向上游走去。越往上游,林木越密,人迹越显稀少。溪水也变得湍急了些,撞击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激起白色水花,哗哗作响。
王石安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捡起一块溪石,对着光线看看,又或敲击几下听其声音。他看似在观察石质是否适合作为筑坝石料,但若仔细留意,会发现他捡起的石头,多是些颜色较深、质地致密或有特殊纹理的。
“这山里,石头的种类倒是不少。”王石安将一块泛着暗青色的石头递给顺子,“你看这纹理,像不像层叠的云片?这种石头,若是质地均匀,开采规整,是砌筑的好材料。”
顺子接过,懵懂地点点头。他只觉得师父懂得真多。
又前行了约半里,前方出现一处不大的瀑布,落差约两三人高,水流冲泻而下,在下方形成一个清澈的水潭。瀑布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
“好地方。”王石安驻足观看,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此处筑坝,可借天然落差,省力不少。只是这岩壁……”他走近瀑布侧面,仔细查看岩壁的质地,用手扣了扣表面的风化层。
突然,他手指一顿。在剥落的一片风化岩石下,露出了底下岩体的颜色——不是常见的青灰色或黄褐色,而是一种略显暗红的色泽。他又用随身的小锤敲下一小块,放在掌心细看。石头断面粗糙,色泽暗红,其间夹杂着一些亮闪闪的、细小的颗粒。
王石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色泽,这质感……和他曾经在北方某处旧矿场见过的低品位铁矿石,极为相似!虽然含量可能不高,但这确确实实是含铁的矿石!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碎石揣入怀中,又状若无事地继续勘察瀑布周围的地形,甚至用步子丈量了可能的坝基宽度,让顺子记录下来。
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水坝上了。铁矿!幽谷附近竟然有铁矿露头!虽然看起来品位不高,埋藏可能也不深,但这意义截然不同!有了铁,就意味着可以打造更多、更好的工具和武器,意味着更强大的生产力和防御力!难怪西林卫那帮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在这附近!他们找的恐怕不只是伴生的其他矿藏,这铁矿本身,就是巨大的诱惑!
王石安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必须立刻报告给范公!不……等等。他看了一眼正埋头记录的顺子,又想起杨熙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幽谷严密的防卫。
直接报告?范公会怎么做?派兵强占?以幽谷目前展现的防御能力和“惊雷”的威慑,强攻代价必然巨大。而且,一旦消息走漏,西林卫,甚至其他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局面将彻底失控。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发现,作为与杨熙谈判的又一重要筹码?或者,将其作为自己下一步行动的……
王石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决定暂时压下这个发现,继续完成今天的勘察,回去后慢慢思量。
两人在瀑布附近又逗留了近一个时辰,王石安详细记录了地形数据,甚至还画了简单的草图,然后才带着顺子循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王石安显得更加沉默,只是偶尔抬头望向四周的山峦,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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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幽谷核心区。
周青将从山林中带回的神秘令牌,递给了刚刚从胡驼子那里返回、正与吴老倌低声商议的杨熙。
“就是这个?”杨熙接过那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被磨损得有些圆润的木牌,入手颇沉,木质致密坚硬,绝非寻常木材。上面的图案线条粗犷,刻痕很深,描绘的是一只仿佛在奔跑、却又胁生双翼的走兽,形似犬或狼,但姿态矫健凶猛,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
“从未见过这种纹样。”吴老倌凑近细看,眉头紧锁,“不似中原官制,也不像释道符箓,更非寻常商号、帮派的标记。这走兽带翅的样式……倒让我想起一些极古老的边陲传说,西南夷、或者更远的西域胡商,有时会崇拜一些奇异的兽神。”
“胡驼子那边怎么说?”杨熙问周青。
周青摇头:“我旁敲侧击问过,胡驼子说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但这个,他也没印象。不过他提了一句,说北地有些极偏远的部落,或者一些流窜的马帮,可能会有自己独特的信物。”
“不是中原之物……”杨熙指尖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陷入沉思。西林卫活动区域出现的、不属于中原制式的令牌,与西林卫发生冲突的未知势力,徐三身上发现的西南矿物碎屑……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南,或者更遥远的域外。
“徐三那边有进展吗?”他抬头问刚走进来的李茂。
李茂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周娘子仔细检查过了。徐三的头发、体肤特征与中原人无异,但他左脚脚底,有一个极淡的、似乎是用特殊药水纹上去的印记,形如弯月环绕三颗小星,周娘子说从未见过这种纹样。另外,”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从徐三旧衣服上找到的、颜色各异的细微纤维,“周娘子说,这些纤维的染色方法和质地,也和她见过的中原布料不太一样,颜色更鲜艳,也更耐磨。”
弯月三星?奇异的布料纤维?
杨熙将令牌放在桌上,与李茂带来的线索并置。神秘的图案,域外的印记,特异的矿物与织物……这个徐三,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越来越显得非同寻常。
“他们潜入幽谷,目的恐怕不单单是搞破坏。”吴老倌捻着胡须,缓缓道,“投毒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制造混乱的手段。他们真正想要的,或许和西林卫、和范云亭一样,是这山里的东西,或者是……幽谷本身这套东西。”
“多方博弈啊。”杨熙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原本以为只是应对马匪、周旋于范云亭与西林卫之间,现在却又冒出一股背景神秘、意图难测的第三方势力。这片看似偏远的山谷,已然成了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
“周青,”杨熙沉声道,“加强对西边山林的监控,范围再扩大五里。重点寻找是否有新的、不属于西林卫的营地或活动痕迹。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尽量避免接触冲突。”
“明白。”
“李茂,徐三那边,继续关着,但要改善一下他的饮食,不要虐待。找个机会,让老葛‘无意中’透露出我们在调查令牌和矿物来源的消息,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注意,一定要自然,不能让他察觉是试探。”
“是。”
杨熙又看向吴老倌:“吴伯,王老栓那边,还得麻烦您再去一趟,用最隐晦的方式,打听打听最近山外有没有关于西南方向来的生面孔、或者什么奇异传闻,特别是关于带翼走兽图案的。”
吴老倌点头:“我下午就去。”
吩咐完毕,杨熙让众人散去各自忙碌。他独自留在屋里,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枚冰冷的令牌上。
山雨未至,迷雾更深。但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拨开这重重迷雾,看清对手,才能找到生路。
他拿起炭笔,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开始勾勒、记录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疑点、以及各方势力的可能意图与动向。复杂的线条与符号渐渐布满纸面,如同一张逐渐展开的、危机四伏的棋局。
而幽谷,正是这棋局中央,那颗看似微小、却牵动着各方心思的关键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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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后山秘密岩洞。
老陈头正带着徒弟,仔细检查昨夜使用过的五架“雷公弩”。扭力机构的牛筋绞绳需要放松保养,木质部件要检查有无裂纹,金属构件要涂抹防锈的油脂。昨夜消耗的火药也需要补充,制备好的标准“惊雷”火药只剩下不到四十斤,原料库存也去了近三成。
“师父,这牛筋绞绳,用了两次,好像有点松了?”徒弟指着其中一架弩炮的绞绳说道。
老陈头凑过去,用手指捏了捏,又看了看绞绳的纹理,点点头:“嗯,受力大了,弹性会衰减。得换备用绳。记住,这绞绳的绞合劲道、浸油时间,半点马虎不得,差一点,发射力道就不匀,要么射不远,要么直接崩断伤人。”
他语气严厉,但手下动作却极其沉稳细致。这些杀人利器在他手中,仿佛只是一件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精密器具。
岩洞深处,单独隔出的区域里,孙铁匠父子正在一个小型锻炉前忙碌着。炉火通红,孙铁匠用长钳夹着一块从胡驼子带来的精炼铁料中选出的小料,反复煅烧、捶打,试图将其锻打成更适合制作弩机关键部件的薄钢片。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下,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爹,这北地铁料,就是不一样,杂质少,韧性强。”孙小锤拉着风箱,看着父亲捶打下逐渐成型的铁片,忍不住说道。
“嗯,是好料。”孙铁匠闷声应道,手中铁锤不停,“但好料更需好手艺,打坏了,就糟蹋了。”他想起王石安今天一早又来找他“探讨”鼓风炉和水力锻锤的构想,言语间对如何提升炉温、提高锻打效率十分关切。他知道,那些构想若是真能实现,对打铁的帮助巨大。但主事人叮嘱过,与王匠作交流,只谈已公开的、不涉及核心的。
“做好自己的事。”孙铁匠对儿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别多问,也别多想。”
孙小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更加卖力地拉起风箱。
岩洞内,炉火熊熊,敲打声叮当作响,混合着油脂和火药的特殊气味,构成一幅紧张而有序的秘密生产图景。这里是幽谷武力的基石,也是最大的秘密所在。每一个在这里劳作的人,都清楚自己肩负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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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暮色四合。
杨熙的屋内,油灯再次点亮。吴老倌、李茂、周青、赵铁柱、林三、杨大山、周氏,以及刚刚结束勘察回来的王石安(作为水力项目负责人被邀请列席旁听),围坐在一起。
杨熙将那张画满线索的桑皮纸摊在桌上,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除了已知的马匪、西林卫、范云亭三方,现在很可能出现了第四股势力——背景神秘,可能来自西南或更远,对幽谷或这片山区有所图谋。”
他简要说明了神秘令牌、徐三身上的异常、以及西林卫外围冲突的疑点。
“我们的处境,如同行舟于四面暗礁、八方潜流的险滩。”杨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任何一方发力,都可能让我们船毁人亡。但同时,他们彼此之间,也存在猜忌与制衡。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此,我拟定了一个初步的应对策略,暂名为‘方舟计划’。核心在于:外示合作,内固根基;利用矛盾,争取时间;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具体而言:第一,对范云亭方面,通过王匠作的水力合作项目,继续展示‘合作诚意’与技术价值,同时以‘惊雷’的复杂危险为由,拖延核心技术转移。胡驼子带回的消息,会让范云亭重新评估幽谷,我们需利用这段时间窗口。”
王石安微微垂目,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对西林卫,保持最高戒备,加强外围侦察,但避免主动挑衅。他们与未知势力的冲突,对我们未必是坏事。可尝试通过周青缴获的令牌等物,反向追查那股神秘势力,或能发现西林卫的弱点。”
周青肃然点头。
“第三,对内部隐患,徐三这条线要紧盯,但暂时不动,看看能否钓出更大的鱼。水源、粮仓、工坊、武器库等要害之地,防卫等级再提一级,实行双岗双哨,内部人员也要加强相互监督与排查。”
李茂和赵铁柱同时应诺。
“第四,也是根本,”杨熙看向林三和杨大山,“春耕生产一刻不能停,这是我们的命脉。水力研究、工具改良、铁器打造,要加速,但必须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变得更‘硬’,更‘难啃’。”
林三和杨大山重重点头。
“最后,”杨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秘密岩洞的物资储备要增加,特别是粮食和火药原料。后山深处,要秘密开辟第二条紧急撤离通道和预备藏身点。这件事,由吴伯和周青负责,绝密进行。”
吴老倌和周青神色凝重地领命。
“诸位,”杨熙站起身,目光灼灼,“幽谷是我们一手建立的家园,是这几百口人唯一的希望。前路艰险,但我们没有退路。唯有同心协力,步步为营,方能在这乱世漩涡中,杀出一条生路!”
众人起身,眼中虽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谨遵主事人令!”
会议散去,众人带着沉重的任务各自离开。王石安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复杂的线索图,又看了看杨熙在灯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影,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悄然掩门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幽谷。
但谷中许多地方的灯光,却比以往熄灭得更晚。一场关乎存亡的无声较量,已经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谷中,全面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