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范公消息(1 / 1)

议事堂内,两张长木桌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桌上摆着几样幽谷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食物:一盆炖得稀烂、加了干野菜和少许腌肉的杂烩汤,几碟咸菜,一笸箩烤得焦黄的粟米面饼,还有一小坛胡驼子上次来时送的、一直舍不得喝的浊酒。

周氏带着几个妇人忙前忙后,将碗筷摆好,又给每个人面前的粗陶碗里倒上热水。气氛看似热络,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紧绷的客气。

杨熙坐在主位,左边是吴老倌、李茂,右边是赵铁柱、杨大山。王石安作为“技术顾问”,坐在杨大山下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不时在胡驼子和杨熙之间逡巡。

胡驼子坐在客位首席,脱了厚重的皮裘,露出里面簇新的靛蓝绸面棉袄,与这简陋的议事堂格格不入。他带来的两个亲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绝不乱瞟,却将堂内每个人的动作、神情都收入眼底。

“来,胡大哥,一路辛苦,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杨熙举起水碗示意,先干为敬。幽谷缺粮,酒是断然舍不得在这种场合敞开了喝的,那坛浊酒只是摆着充门面。

“杨老弟客气!”胡驼子哈哈一笑,端起汤碗,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抹了抹嘴,赞道,“好!这汤有味儿!比哥哥我在外头风餐露宿强多了!”

他放下碗,拿起一块面饼,掰开了蘸着汤吃,动作豪放,仿佛真只是个爽朗的行商。但杨熙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很慢,眼神在吃饼的间隙,会飞快地扫过墙上挂着的简陋地图、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农具模型,甚至在王石安脸上也停留了一瞬。

“胡大哥这次来,可是带来了范公的消息?”吴老倌捻着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打破了略显沉闷的进食气氛。

“正是!”胡驼子用力将嘴里的饼咽下,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神色,“范公前些日子亲自领军北上,在野狐岭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击溃了北边‘铁鹞子’刘黑闼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前锋,斩首过千,缴获军械马匹无算!北地震动!”

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激昂。议事堂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杨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赵铁柱眉头微皱,吴老倌捻须的手顿了顿,李茂则下意识地看向杨熙。

范云亭北伐获胜,实力和威望必然大增。这对夹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幽谷而言,绝非简单的“好消息”。强邻愈强,自身的独立空间就可能被进一步挤压。

“范公英明神武,恭喜恭喜。”杨熙神色平静,举碗示意,“只是范公军务繁忙,还惦记着我们这山野小谷,实在令杨某惶恐。”

“哎,杨老弟这话就见外了!”胡驼子摆摆手,又咬了一口饼,含糊道,“范公是什么人?胸怀天下,爱才如命!早就听说幽谷在杨老弟治理下,井然有序,自给自足,还颇有些新奇巧思。范公一直想亲自来看看,只是军务缠身,实在抽不开空啊!”

他顿了顿,将饼咽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杨熙:“这次范公特意让我带话:幽谷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殊为不易。范公很是欣赏,愿以‘友邻’相待。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比如粮食、盐铁,或者……像马阎王那样的跳梁小丑骚扰,尽管开口!范公麾下黑山卫所,离这儿也不远,总能照应一二。”

这话说得漂亮,却让在座所有人心中警铃大作。“友邻”?“照应”?这分明是胡萝卜加大棒。示好拉拢的同时,也点明了范云亭的军事力量触手可及,随时可以“照应”到你头上。

“范公厚爱,幽谷上下感激不尽。”杨熙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幽谷僻处山野,所求无非是一口安稳饭,一片立足地。不敢劳烦范公大军。”

“诶,杨老弟过谦了!”胡驼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堂内每个人都听清,“范公说了,幽谷这‘安稳饭’,吃得可不简单。听说……连‘惊雷’那样的利器都能造出来?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王石安放下了筷子,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碗里的汤渣。赵铁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曲了一下,靠近了腰侧的刀柄。杨大山面无表情,只是腮帮子咬紧了些。

“不过是些乡野之人琢磨的防身土法,上不得台面,让范公见笑了。”杨熙淡淡道,“比不得范公麾下精兵强将,堂堂之阵。”

“土法?杨老弟太谦虚了。”胡驼子笑得意味深长,“能退马匪,能安流民,还能让王匠作这样的大家流连忘返、潜心‘研习’的土法,那可就不一般了。范公对人才、对技艺,向来是求贤若渴。王匠作,你说是不是?”

他将话题抛给了王石安。

王石安抬起头,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胡管事说的是。范公雄才大略,深知技术乃强军富民之本。幽谷虽僻,然匠法严谨,心思奇巧,王某此次受益良多。”他看向杨熙,语气恳切,“杨主事,范公既已明示看重,实乃幽谷之幸。若能与范公互通有无,得其庇护与支持,幽谷发展,必将一日千里。些许技艺,若能用于正道,造福更多百姓,岂非善莫大焉?”

他这话,半是劝诱,半是施压,将“互通有无”与“庇护支持”直接挂钩,暗示若不交出技术,所谓的“友邻”关系可能就要打个问号了。

杨熙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范公美意,王匠作良言,杨某都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惊雷’之法,确系幽谷众人心血,亦是我等安身立命所系。非是杨某藏私,实因此物过于凶险,配制、储运、使用,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范公若要此技,杨某不敢敝帚自珍,但须依我之法,在绝对安全稳妥之下,徐徐图之,确保万无一失。此非推托,实为对范公、对使用此技的将士性命负责。”

他再次强调了技术的危险性和传授的谨慎性,将“徐徐图之”包装成了负责任的态度,同时也没有把话说死。

胡驼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杨老弟谨慎,也是应当。不过范公那边,军情如火,有时候……等不起啊。这样,王某此次带来了一些范公的‘心意’。”

他朝身后一名亲随使了个眼色。那亲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卷质地精良的羊皮纸,还有几块用油纸小心包裹、色泽暗沉却隐隐有金属光泽的物件。

“这是北地匠作营最新绘制的几种军械改良图,还有几样精炼的铁料样本。”胡驼子指着木匣,“范公说,幽谷若真有诚意,可先以此为基础,双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至于‘惊雷’之事……范公希望,半月之内,能见到切实的进展和成果。”

半月!又是这个时限!

王石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杨熙心中冷笑,果然,所谓的“友邻”、“厚爱”,终究还是落到了赤裸裸的限期索取上。范云亭的耐心,或者说,他面临的紧迫需求,已经不容许幽谷继续拖延下去了。

“范公厚赐,幽谷愧领。”杨熙没有去看那些图纸和铁料,目光平静地迎向胡驼子,“半月之期,杨某记下了。必当尽力,不负范公期望。”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记下了”,“尽力”。含糊,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直接顶撞。

胡驼子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但杨熙的态度让他一时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他哈哈一笑,重新拿起酒碗:“好!杨老弟是爽快人!来,为了范公的胜利,为了幽谷的未来,咱们以水代酒,干一碗!”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胡驼子又讲了些北地战局的零星消息,夸赞了一番幽谷的井然有序,但对“半月之期”和“惊雷”技术,却不再深谈,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

王石安偶尔插话,多是技术细节,显得专心致志。吴老倌和李茂则陪着说些闲话,努力维持着场面。赵铁柱和杨大山基本沉默,只是默默吃着东西。

宴毕,胡驼子称旅途劳累,需要休息。杨熙安排人带他和亲随去早已准备好的客房——那是特意清理出来的、位置相对独立的一间石屋。

送走胡驼子,议事堂内只剩下幽谷核心几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半月……这是最后通牒了。”吴老倌长叹一声,眉头紧锁,“看胡驼子带来的那两个人,绝非普通商队护卫,怕是范云亭身边的精锐亲兵。他这次来,是带着明确的压力来的。”

“那些图纸和铁料,是诱饵,也是测试。”杨大山闷声道,“想看看我们的反应,也想用更好的东西,勾出我们的真本事。”

“王石安……”李茂欲言又止。

“他在配合施压,但也留有余地。”杨熙缓缓道,“他在观察,看我们如何应对胡驼子的直接压力。我们的反应,会直接影响他最终的建议,甚至……决定。”

“那我们怎么办?”赵铁柱声音低沉,“真把‘惊雷’交出去?”

“交,但不能全交,不能真交。”杨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拖了这么久,也该给他们一点‘甜头’了。王石安不是一直想‘研习’吗?从明天开始,让他‘参与’部分基础原料的制备,接触一些似是而非、无关核心的‘关键技术’。过程要复杂,要危险,要让他觉得艰难,但又似乎能看到希望。”

“同时,利用他带来的图纸和铁料,加快我们自己的水力研究和铁器改良。尤其是水力鼓风,如果能成,对我们自己炼铁至关重要。”

“胡驼子这边,好好‘招待’,他要看什么,只要不涉及核心,就让他看。让他看到幽谷的‘价值’和‘合作诚意’,也看到我们的‘规矩’和‘不易掌控’。”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西林卫和马匪……周青那边,按计划行动。我们必须主动制造一些变数,不能让所有压力都按照别人的节奏来。”

众人凛然应诺。

“还有,”杨熙看向李茂,“外围营地的规矩,要继续落实,要严。越是外面压力大,里面越不能乱。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跟着幽谷的规矩走,才有活路。”

“明白!”

夜色渐深,议事堂内的灯光久久未熄。一场宴席,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已将这山中小谷,推向了更加凶险的激流漩涡之中。

同一片夜色下,老鸦岭深处。

周青带着四名最精干的队员,如同鬼魅般在密林中穿行。他们脸上涂抹了黑灰,身上披着用树枝和枯草编成的伪装,动作轻捷如狸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目标:西林卫的临时营地。目的:有限的袭扰和破坏,延缓其建设进度。

根据连日观察,周青已经摸清了对方营地的大致布局、岗哨换班规律和活动特点。他们选择在子时前后行动,这是一天中人最为困乏、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段。

在距离营地不到两百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周青停下,打出隐蔽的手势。五个人如同石头般伏下,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沟底营地的动静。

两顶帐篷静静矗立,旁边的工棚里堆放着木料和矿石。篝火已经熄灭,只余暗红的炭火。两个哨兵抱着兵器,靠在营地入口两侧的岩石上,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瞌睡。营地深处,隐约有鼾声传来。

周青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暗哨,才对身旁两名负责远程支援的弩手点了点头。弩手悄然举起上好弦的轻弩,对准了那两个昏昏欲睡的哨兵。

另外两名队员,则从背囊中取出几个用陶土烧制、拳头大小、中空的球状物。里面填塞了晒干的辛辣野草粉末、碎瓷片和少量的易燃物。这是杨熙根据现有材料“发明”的简陋“毒烟球”和“燃烧罐”,威力有限,但制造混乱和恐慌足够。

周青自己,则握紧了一把淬过毒的短弩和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的任务是,在远程攻击和投掷物制造混乱后,迅速潜入营地边缘,破坏那些堆放整齐、准备用于建设的木料,最好能点燃一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当时辰到了预定的一刻,周青猛地挥手!

“嘣!嘣!”两声轻微的弩弦震动!两支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两名哨兵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两名队员奋力将手中的陶罐掷向营地中央和工棚方向!

“啪!啪!”陶罐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辛辣的粉末随着夜风弥漫开来,紧接着,几点微弱的火苗在洒落的易燃物上燃起,虽然很快就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但足以引起注意!

“敌袭!”营地深处传来惊怒的吼叫!帐篷被猛地掀开,几个黑影提着兵器冲了出来,被弥漫的辛辣粉末呛得连连咳嗽,又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晃得眼花。

混乱!正是周青等待的机会!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灌木丛后窜出,狸猫般几个起伏,就扑到了营地边缘堆放木料的地方。匕首飞快地划断捆扎木料的皮绳,将几根最粗的椽子推得滚落散开。同时,他将一个特制的、引线较长的燃烧罐塞进木料堆深处,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毫不停留,转身就向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

“在那边!”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影,怒喝着追来,但被辛辣的烟雾和黑暗阻碍了视线和速度。

周青头也不回,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规划的路线,在崎岖的山林中左穿右插,很快将追兵甩开。两名负责投掷的队员和弩手也早已按计划撤离到汇合点。

五人在预定的山洞汇合,稍作喘息,确认无人跟踪,才借着微弱的星光,迅速向幽谷方向撤回。

行动成功了吗?至少,制造了混乱,延缓了对方的建设,或许还造成了一些损伤。但周青心中并无喜悦。他知道,这次袭扰,如同捅了马蜂窝。西林卫绝非善类,他们的报复,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夜色更加深沉,山林中,似乎有什么被惊动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幽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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