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识得他的人，看到如今司仁轩如此模样一定是无法认出他来的。
此时的他就像黑暗深处的一个丑陋的污浊的肮脏至极的“鬼”一般，眼睛里是被痛苦击打的意志完全消散的空洞，没有人的生机，没有一点光亮，如同一只行尸走肉的空壳。
流着眼泪的视界是一片模糊的，黑暗角落的污浊阴暗，与不远处灯火通明乐华璀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间，空间仿佛划下了一道残酷的分割线，形成了两块极具强烈对比冲击性的画面，让人心生苍凉。
司仁轩如同残躯圬木，任夜晚的冷风簌簌的吹在身上，他感受不到冷，因为再冷也冷不过他心底的温度，如果一个人的心如死灰，那么外界的一切已经将无法影响到他了。
巷子前方传来脚步声，交谈声。
一个人道：“张兄，你如今也在人间界吗？”
“是啊，修真界魔道猖獗，我等道修日子越发艰难，尤其是问天宗几乎覆灭，此时苟延残喘，眼看世道不妙，我就躲来了人间界，避避灾祸。”
对话里谈到了“问天宗”，这让司仁轩蜷缩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神也微微激起了一丝涟漪，不再是那么空洞苍木。
“可人间界灵力低微，我等耗在这里也不过是空费时华浪费光阴，修为寸步难行，唉……”
“那也好过死在魔道之下，身死道消，无一丝生机吧，曾经屹立不倒近万年的正道第一宗门，问天宗都如今溃败如此，我等小小蝼蚁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是苟延残喘了……”
“是，特别是近日修真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何事？我已经躲避到这人间界很多年了，修真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是隐隐约约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为人间界里面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了……我认识的人中，你也算是极有本事的了，结果却也跑来了这灵力枯竭之域躲藏保命……”
对方苦笑：“我哪里算是什么有本事，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
“切莫如此说。快说说修真界到底发生了何事吧，别让我着急。”
“陈兄可听说过……孤渡神宫……”
“……隐隐约约听说过，但是并不了解。”
“那是一个比问天宗更古老，更神秘，更强大的镇魔佛教宗门，盛世不出，乱世御魔，是这世间最后一域抵抗魔道之所在，问天宗出事之后，听说过孤独神宫的人都期盼他们能出山，扫荡魔獗……”
“后来呢？”
听的人仿佛变得异常的激动和兴奋，语气从颓然转为了兴奋，赶紧追问。
被追问的人却是苦笑了一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叹的人心底发凉：“可是当听闻孤渡神宫要出山的前一天，神宫出事，每一寸宫墙都被血印染红，出现一道一道血流之痕，血色弥漫了整个天地，腥气冲天，之后，雪山崩塌，人影全灭，没有一个人能从雪山之深处走出来……”
“嘶……”听之人倒抽一口凉气，心不由得往下沉，沉到了最深处。
良久，才问了一句：“魔道……如此之强吗？”
连孤渡神宫也……
“不知……是否是魔道出手……只是听闻神宫被雪峰覆盖，崩塌进了地底最深处，而那地底之上的雪面，长出了一片嫣红似血又诡异至极的彼岸花……”
“血红彼岸花……”
听到彼岸花三个字，远远的司仁轩紧紧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仿佛记忆深处的某个东西在轻轻的撬动他的神智，呼唤他的意识。那被痛苦和现实击打的溃烂的某种清醒意志，仿佛是听见了命运的敲击之声，冲破了深深的束缚，在他的灵魂深处呐喊……
他不由得缓缓睁开眼，轻轻的抬起头，望向前方……
前方街道上的光亮微弱，轻轻曳曳，看不分明，却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仿佛在告诉他，某种命运正在转变，也将有巨大的转折点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道最后的一点希望，孤渡神宫顷刻就覆灭了，还不如问天宗苟延残喘，是对我等正道之修最大的打击，所以他们都纷纷放弃了希望和抵抗，躲到了灵力稀缺的人间界，但大家都深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人间界也未必是一个安全之地，谁知道哪天魔道也会跑到人间界来肆虐……”
“唉……张兄，别再说下去了。说的让人心里发凉……”
“躲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也只能如此了……”话声渐行渐远。
问天宗
他们刚刚在口里说到问天宗
问天宗
昔日海裳花下，阳光碎成金斑洒下书房里的几人脸上，妹妹潇潇温柔如水，夙殉面容如玉，如芝如兰，璃末也懒懒地斜倚在贵妃椅之上，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淡淡地看着他们笑闹，彼时时光悠然，却是在他的记忆深处碎成了一道道裂纹，每次回忆起，却是更加增加了他窒息的痛感，每次回忆起，就是一阵阵的痛楚，渐渐地，变成了他用痛苦悔恨包裹住的脓疮，让他生生害怕，拒之千里
妹妹夙殉璃末
他在心底呐喊，却仿佛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颤抖着张着干裂的唇，一个字音也无法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千难万难地启唇，他仿佛拼尽全力地朝前方望去，像是要努力地抓住什么，可是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仿佛在无形地扯着他的脚踝，将他拖进深渊之中，他想挣扎，但内心的痛苦已经将他折磨得无一丝气力，方才被问天宗三个字所点燃的内心的那一点点力量，却是瞬间被消殆而尽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怎么配呢
他是一个罪人，他没有资格去回忆曾经的温暖时光，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愚蠢，一切，是因为他的错误，他至爱的亲人，因他而死，他所生所长的宗门，也不复存在
他只配永远地沉沦于如同地狱般的痛苦之中，永远地被折磨着，蹂躏着，从里到外地被践踏成泥泞，成为这世间最肮脏最下贱的东西，才能洗脱他一点点的罪恶。
是的，就是如此
他的眼睛，缓缓流下悔恨又痛苦的泪，他甚至感到疑惑，原来，他还能流泪，他以为自己的泪在当初已经流干了
他的视界开始被泪雾染湿，却见那自九天而下的清冽月光开始幽幽震荡，碎裂成璀璨的金泊碎片，如一层层薄薄的雾在慢慢地圈起一圈圈涟漪，流淌开弥漫于黑暗之中，像是破碎虚空一般，扯裂了黑暗的笼罩，前方人间温暖喧闹恍然降临于司仁轩的正前方，欢笑声，秋夜烛火仿佛近在咫尺了
他猛然睁大了眼。
忽然，一朵浓得惊心动魄的红艳彼岸花从街边转角处蜿蜒而至，像是浮动的幽虫，在他的面前凝结出纤细而诡异的形态，花茎伸长，缓缓展开狭长的红绯花叶，花蕊如血丝卷舒，整只花朵像是一只血色燃烧的火焰般缓缓舒展开，渐渐一种极飘渺幽长的花香充盈了空间里，好似在抽离人的意识。
一双白色绣云纹的绸鞋，如同幽鬼一般出现在司仁轩面前，司仁轩猛然瞪大眼，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接着，他听到了头顶上传来声音——
你要在这肮脏污浊之域当废物蛆虫多久
声音极淡，像一阵风，吹拂上人的心，带起一片淡淡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