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气氛正值热烈。
吏部尚书周三畏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他年近不惑,原是大理寺卿,向来以沉稳着称。
“陛下,臣有本奏。”
赵构没了起床气,说话也好听了:“爱卿何事?”
“启奏陛下,自陛下于正月颁布求贤诏,广召天下能工巧匠及精通术算、地理、农学、水利等实学之士,至今已两月有余。”
“四海贤才,闻风而动,如今已陆续汇聚临安。”
他低头看了眼笏板,继续道:“经吏部会同礼部、工部、司农寺、司天监等有司逐一考核甄别,截至昨日,已确认身负实学、确有一技之长者,共计三百六十三人。”
“此三百六十三人中,精通冶铁、筑炉、火药制备之匠作共三十八人。依陛下先前旨意,此三十八人已优先迁入天工院临时驻地安置。”
“余下三百二十五人,目前皆已妥善安置于临安各馆驿之中,一应食宿皆由朝廷供给。只待天工院各部建成,便可按其所长,分迁入院。”
赵构点了点头,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三百多人的专业技术人才,已属不易。
“善。能工巧匠,国之基石,天工院乃千年大计之始,吏部与各司协同得当,功不可没。
周三畏躬身谢恩,随即如望神灵般看向赵构:
“陛下,在此次应召而来的诸位贤才之中,有一人,姓陈名旉,其乃真州人士,年过六旬,以布衣之身应召。”
“只是不知此人,是否便是陛下两月前问及之隐士,臣不敢专断,特奏请陛下圣裁。”
“哦?陈旉?”赵构闻听此名,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急切道:“卿细细说来。”
周三畏禀道:“此人颇为奇特,其所携之物,非是经史子集,亦非奇巧机括,而是十三袋来自不同州府的泥土样本,并十余册农事图录与笔记手稿。”
“臣与司农寺官员曾翻阅其手稿,观其农事见解,确有独到之处,似非虚言。”
“考核之时,其人言语质朴,所言皆与田地稼穑相关,观其言行,与寻常士子迥异,与乡野老农亦不相同。”
此言一出,一些记性好的大臣恍然记起,大约两月前,官家确实在朝会上问起过一个名叫“陈旉”的隐士,当时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
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此人,竟真被找到了!
满殿大臣无不瞠目,暗叹官家果然是真龙降世,明见万里,天下奇人无所遁形。
赵构大喜,赶紧追问:“他可曾言‘用肥犹用药’,可使土地‘精熟肥美,地力常新壮’?”
这具体的问题,让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
陛下对此人似乎不仅听说过名字,而是颇为了解其学说。
可陛下深居九重,日理万机,何时得见一隐居老农,并知其言论细节?
若非天授神力,实在难以解释!
“正是!”周三畏语气激动:“陛下圣明!此人言论,与陛下方才所言一字不差!臣可以确认,此人正是陛下所寻之人!”
“好!好!好!”赵构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袁爷爷,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冯益吩咐道:“立遣得力之人,速去馆驿!以师礼延请陈旉先生入宫觐见!不得怠慢!”
“喏!”冯益见官家如此重视此人,哪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亲自安排去了。
群臣见官家降尊纡贵,竟对这老农以“师礼”相待,皆感惊诧,不由得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这老农究竟有何等惊天动地之才,能当得起陛下如此礼遇?
陈旉之事暂毕,周三畏脸上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还有本奏。”
赵构心情正好,温声道:“爱卿但说无妨。”
周三畏声音低沉下来:“自陛下推行反腐新政,命天下官吏申报财产,并定于今日张榜公示以来,吏部与廉政司通力协作,清查核验,确有成效,天下吏治为之一清者,不在少数。”
他话锋一转,如晴空骤起阴云:
“然,亦有地方,阳奉阴违。暗中作梗之事,层出不穷,其手段之卑劣,远超臣等预料!”
殿中轻松的气氛瞬间紧绷,群臣各怀心思,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周三畏抬眼看向御座,沉声道:“臣略举数例,可窥一斑。”
“其一,江东路上元县。半月前,廉政司两名吏员,奉命下乡,核验一致仕官员名下田产实数。”
“核验完毕,返程途经一处荒郊野岭,竟遭十数蒙面匪徒伏击!”
“账册抢夺一空,两名吏员皆受重伤,臂骨胫骨俱断,至今卧榻不起。”
“当地县衙初查,竟以‘山贼劫道’,草草结案。”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袭击朝廷吏员,抢夺办案账册,这已近乎谋逆!
周三畏的声音愈发沉重:
“其二,荆湖南路情形更为复杂。”
“当地有数名致仕官员,串联地方乡绅,公然放言,称陛下之反腐新政,乃是‘驱使胥吏,羞辱士林’,违背我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祖训。”
“他们煽动不明就里的乡绅学子,联名上书州府,公然抵制新政,气焰极为嚣张!”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曾经依附秦桧之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这“与士大夫共天下”、“刑不上大夫”的想法,并非荆湖官员独有,朝中许多旧臣只是慑于天子英武,才强自压下了而已。
周三畏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御座上的官家,继续奏道:
“其三,廉政司派驻福建漳州之主事,名曰白冲,年纪虽轻,却素有清名。”
“其刚正不阿,到任漳州后,严查账目,拒不受贿。”
“当地有世家豪门,见利诱不成,竟设下鸿门之宴,席间不仅以金珠玉帛为诱,更唤来名妓侑酒,意图污其清名。”
“白冲严词拒绝,愤然离席。”
“孰料,次日漳州城内大小街巷,一夜之间贴满污蔑白冲之匿名揭帖,言其‘贪墨索贿’、‘生活糜烂’,各种编排,绘声绘色,极尽诋毁之能事。”
“白冲年少气盛,不堪受辱,为证清白,竟于府衙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剖腹,翻检酒食”
“终因伤重不治,殉职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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