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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京师夜不眠,红翎报捷书(1 / 1)

崇祯十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但十月二十六这天夜里,京师的空气却是滚烫的。

“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通州驿道上刚结的薄冰。

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三匹。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骑士背后的皮囊里,插着三根鲜红的翎毛。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红色如血般刺眼。

按照大明军制,这叫“红翎急奏”,非军国大急之事不可用。

这骑士已经在马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嘴唇干裂得象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光,却象是要把这黑夜烧穿。

“闪开!都闪开!”

这一路过了朝阳门,守门的兵丁刚要拦,看到那红翎,吓得赶紧推开拒马。

骑士冲进城门的那一刻,猛地一勒缰绳。

嘶溜溜——

战马人立而起,在城门洞里发出一声长嘶。

“宣化大捷!!”

骑士用那公鸭嗓子吼出了这一声,“督师卢象升,阵斩挞虏三万!敌酋多尔衮败逃!大捷!这是大捷啊!”

吼完这一嗓子,他没停,反而一夹马腹,顺着朝阳门大街继续狂奔。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吼上一遍。

“宣化大捷!多尔衮败逃!我大明万胜!!”

原本这时候,京城的百姓早就吹灯睡了。

可这声音太大了,也太具有穿透力了。

一户挨着一户,窗户纸透出了亮光。

先是狗叫,然后是开门声,再然后是人声鼎沸。

“啥?俺没听错吧?打赢了?”一个老汉披着袄子冲到街上,手里还抓着根赶狗的烧火棍。

“赢了!真的赢了!我听得真真的!”旁边的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是红翎信使!假不了!”

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敲着脸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喊了一句:“万岁爷圣明!”

紧接着,“万岁”的声音就象滚雪球一样,从朝阳门一直滚到了长安街,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在紫禁城那厚重的宫墙上。

……

紫禁城,文渊阁。

内阁首辅周延儒正趴在桌案上打盹。

自从东林党被皇帝和魏忠贤那把刀几乎杀干净后,现在的内阁,主要就是当个“收发室”。大事皇帝干纲独断,还没等内阁票拟,中旨就已经发下去了。

“阁老!阁老醒醒!”

中书舍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歪了,“捷报!天大的捷报!”

周延儒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茶杯碰翻。

“慌什么!鞑子打进来了?”

“不……不是!是卢督师!宣化大捷啊!”

那舍人手里捧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塘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斩首一万馀级,俘虏三万!多尔衮的十万大军,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夹着尾巴逃回关外了!”

周延儒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塘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伤,那是说不出的复杂。

旁边的新任次辅陈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阁老,这卢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

封王或许不至于,但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一仗打赢了,那就证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轻文”、“新法强军”的路子走对了。

以前他们还能在背地里嘀咕几句“穷兵黩武”、“靡费国帑”。现在呢?这一纸捷报,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脸的一记响亮耳光。

“备轿。”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去乾清宫。这贺表,咱们得抢在兵部那帮武夫前面递上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忽悠两句的少年天子了。

谁这时候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高兴,明天魏忠贤的东厂就能找上门来喝茶。

……

乾清宫,西暖阁。

相比于外面的沸腾,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着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报,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卢督师亲笔写的。”

朱由检没接。

他只是盯着地图上“宣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万六千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

“此战,我大明将士,阵亡一万六千人。”

朱由检转过身,拿起捷报。卢象升在上面不仅写了辉煌的战果,更是在最后,用极小的楷书列出了阵亡名单和数字。

“这哪里是捷报,这分明是他们用命给朕填出来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京郊大校场检阅新军时,那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那时候他们喊着“愿为陛下效死”。现在,他们真死了。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他朱由检的那个“中兴”梦,死在了长城脚下的冰天雪地里。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该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战,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双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儿,免除赋税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克扣一文钱,朕杀他全家。”

“第二,着卢象升即刻回京献俘。朕要在太庙,亲自给他们庆功。”

“第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让孙传庭的秦军动一动。既然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那我们也该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但也是真的狠。

这几道旨意下去,大明的战争机器不仅不会停,反而会转得更快。

“对了。”朱由检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顾炎武在哪?”

“回顾万岁爷,顾先生这几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应该还没歇着。”

“宣他进来。”

“现在?”

“对,就现在。”

一刻钟后。

顾炎武顶着两个黑眼圈,官袍都没穿整齐,就被小太监领进了暖阁。

“臣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行了,别磕了。”

朱由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那份捷报扔给他。

“看看。”

顾炎武接过来那一瞬间,手都在抖。作为新学的领袖,他太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新学”对“旧学”的胜利。是火器、格物、实干对空谈心性、八股文章的胜利!

“好!好啊!”

顾炎武忍不住拍案而起,完全忘了君前失仪。

“陛下!这一仗,把那帮腐儒的嘴全都堵上了!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奇技淫巧误国,这宣化城下三万鞑子的尸体就是答案!”

朱由检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今晚找你来,不是听你喊好的。”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空白宣纸。

“朕要你写一篇文章。”

“文章?”

“对。《告天下臣民书》。”

朱由检的眼神里闪铄着精光,“朕不要那些四六骈文,也不要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朕要你用大白话写,写给地里的农夫看,写给作坊里的工匠看,写给市井里的商贩看。”

顾炎武愣住了。

这种诏书,历朝历代都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的事,讲究的是典雅庄重。

“怎么?不会?”

“不,臣会!”顾炎武挺直了腰杆,“只是臣想知道,陛下想让百姓知道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顾炎武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这场仗,不是朕一个人打赢的。”

“是江南丝绸换来的银子,是北方工坊造出来的火枪,是农民交上来的每一粒公粮,甚至是他们家门口剪切来的一斤羊毛……是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打赢了蛮夷!”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强盛,和他们每一个人的饭碗息息相关!”

轰!

顾炎武只觉得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这是在开启民智啊!

这是把那种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共同体”。

“臣……明白该怎么写了!”

顾炎武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如果说卢象升是用刀在大地上刻写胜利,那他顾炎武,就要用笔,在人心里刻下这个新时代的烙印。

……

天快亮了。

顾炎武还在暖阁的偏殿里奋笔疾书,一个个墨团被扔了一地。

朱由检却没什么睡意。

他再次来到了露台上。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

那些平日里拖拖拉拉的大臣们,今天来得格外早。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那种有些刻意、又有些放松的笑容。

“多尔衮啊多尔衮。”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后金残部的小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跑回关外就没事了?”

“朕的戏台子才刚刚搭好。这出《三国杀》,缺了你这个主角怎么行?”

“王伴伴。”

“老奴在。”

“把这面旗子,往北再挪一挪。”

朱由检指着一面代表“皇太极”的小黄旗。

原本这面旗一直插在辽东半岛的山沟沟里。

“挪到哪?”

“挪到……沉阳城南五十里。”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告诉郑芝龙,给那个假货送点‘好东西’去。既然豪格要把多尔衮往死里整,那朕就让这个假爹,去给他那个‘好儿子’豪格添把火。”

“另外。”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南洋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赶紧回答:“回万岁爷,还没有确切消息。只说那边的红毛鬼最近不太安分,好象在……针对咱们的商船。”

朱由检眯了眯眼。

“不太安分?那就对了。”

他转身向着金銮殿走去,那是上朝的方向。

晨曦洒在他的龙袍上,金光闪闪。

“他们要是安分了,朕还怎么有借口去保护那里的金子呢?”

这一天。

大明日报出了号外。

整版刊登了顾炎武那篇《告天下臣民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数字和滚烫的文本。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卢督师如何三炮轰飞了鞑子亲王(艺术加工)。

而在那些更加隐秘的角落里。

更多的齿轮开始转动。

兵部在调拨粮草,户部在计算赏银,锦衣卫的密探在换装北上。

这个庞大的帝国,不仅没有因为一场胜利而松懈,反而象是一只尝到了血腥味的巨兽,亮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准备去撕咬下一块更大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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