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渭水河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晨雾之中。
李自成的大军终于抵达了。
数万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河谷西侧的丘陵后面,只有甲胄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李自成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头目,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高坡。
他从怀里掏出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著远处的官军阵地。
渭水工地就在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
工地的外围已经摆开了一个军阵。
军阵不大,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士兵们大多靠在用大车围成的简陋工事后面。
有的在打哈欠。
有的正围着篝火,空气中飘来劣质米粥烧糊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正为了一把铜钱吵嚷着。
整个军阵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大哥,你看!”李过压低声音,指著官军阵地,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跟探子说的一模一样!”
“这帮官兵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连我们摸到眼皮子底下了都还不知道!”
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闯王,下令吧!”一个独眼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拿下工地!”
李自成没有立刻下令。
他生性多疑。
眼前的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放下望远镜,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河谷很开阔,一马平川。
除了官军阵地前那条不宽的渭水支流,几乎无险可守。
这样的地形根本不适合打伏击。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大哥,还等什么?”李过有些急了,“再等下去天就大亮了!到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打了!”
李自成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
官军阵地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他甚至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几个赌钱士兵的钱堆,大声呵斥着。
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孙传庭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来偷袭。
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烂到骨子里了,有点懈怠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巨大的诱惑战胜了谨慎。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也太需要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了。
“好!”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命令!”
“全军准备出击!”
“牛金星,你带三千人从南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和李过亲自带主力,从正面给我狠狠地冲!”
“记住!”他的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冲进军阵不要恋战!第一目标是粮仓!抢到粮食我们就赢了!”
“呜——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了河谷的宁静。00暁税王 首发
埋伏在丘陵后面的数万流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发出各种怪叫,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前方那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官军大营。
“来了!”
官军阵地一座不起眼的箭楼上,负责瞭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敌袭!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官兵们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一脚踢翻篝火,抓起靠在车轮边的火枪,冲上了车阵。
动作娴熟而迅速,哪里还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杀啊!”
流寇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河边。
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
但河底的淤泥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而就在这时,对岸官军的车阵后面,一排排火枪手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预备!”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车阵的最高处,冷静地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向下一劈。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正在河里艰难跋涉的流寇们,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整条河流。
后面的流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密集的火器。
在他们的印象里,官军的火铳又慢又打不准,十步之外连个靶子都打不中。
可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不要停!冲过去!”一个流寇头目挥舞著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放完一轮就没用了!冲过去砍死他们!”
在他的催促下,后面的流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终于冲过了那条死亡之河。
冲上了河岸。
距离官军的阵地只有不到五十步了。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官军阵地里,第一排的火枪手已经退了下去,第二排的火枪手补了上来。
他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排流寇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种由皇帝陛下亲自传授的战术,第一次在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它让火枪的射击变得连绵不绝。
它让阵地的前方变成了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怎么会这样?”
在后方观战的李自成,握著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彻底傻眼了。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在对方那恐怖的火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无力。
他派出去的几千先锋,连对方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死伤过半了。
“大哥,不对劲!”李过也发现了问题,声音都在发颤,“这帮官兵不是京城的老爷兵!他们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上当了!”
“这是个陷阱!”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懒散,什么懈怠,全都是装出来的!
孙传庭!
那个该死的孙传庭!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
他在这里给自己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撤!”
李自成当机立断,嘶哑着声音下达了命令。
“快!鸣金收兵!快撤!”
然而,现在想撤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后方和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沉闷的战鼓声。
无数的蓝色旗帜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孙传庭埋伏的主力,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