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放下卡尺，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陆承。
她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全是“该你上场表演了”的狡黠。
陆承会意。
他一言不发的走到那台机器前。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却又无比灵巧的手，在那个小小的压力调节阀上轻轻拨弄了几下。
那动作快得像道闪电，让人眼花缭乱。
“好了。”
不到一分钟，他直起身子淡淡说了句。
“好了？”
高建民彻底懵了。
这就好了？
你当这是变戏法呢？
“你你做了什么？”
他结结巴巴的问。
“把阀门的间隙调大了002毫米。”
陆承的回答还是那么简洁。
“这样一来，就算用国产机油也能保证在高速运转下的润滑。”
“当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想彻底解决还是得换油。”
高建民听着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徒手将零件的间隙调整002毫米？
这这他妈是人手还是机器手？！
他不敢置信的冲到机器前，也顾不上脏，趴在地上就往里看。
那阀门的间隙确实比刚才大了一丝丝。
那一丝丝的差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对于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来说，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装起来，试试！”
高建民的声音都在抖。
几个技术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把那台机器重新组装了起来。
当机器重新通上电。
高建民深吸一口气，亲自坐了上去。
他一脚将踏板踩到底！
“哒哒哒哒哒——”
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机器轰鸣声，在安静的车间里骤然响起！
那声音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快到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团残影！
可那针头却稳如泰山！
那走出的线迹平整顺滑，没有一个断点！
“天天爷啊”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刘厂长跟周主任也早就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看着那对站在机器旁，一个泰然自若一个满眼骄傲的年轻男女，心里就一个念头。
捡到宝了！
是捡到两个能镇厂的绝世珍宝了！！
高建民从机器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看着江然和陆承，那张一向高傲的脸上再也没了半点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走到两人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江顾问，陆师傅。”
“我，服了。”
江然看着他，笑了。
她走到陆承身边，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仰着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跟炫耀。
“我男人。”
“他什么都会。”
那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小女孩的娇憨，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陆承觉得受用。
一场技术碾压让江然和陆承在省城第一服装厂彻底站稳了脚跟。
再也没人敢拿他们乡下人的身份说事。
技术科那帮眼高于顶的技术员现在见了陆承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恭恭敬敬，张口闭口都是“陆师傅”。
而江然则成了整个厂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虽然年轻，但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跟远见，还有那层出不穷的鬼点子，让刘厂长跟周主任对她言听计从，几乎把她当成了厂里的太上皇。
江然也没客气。
她趁热打铁，把自己在村里搞的那套计件工资跟流水线作业的模式，大刀阔斧在厂里推行开来。
“咱们国营厂不能再吃大锅饭了！”
“从今天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谁干的又快又好，谁的工资就高奖金就多！要是连续三个月完不成任务，那就对不起了，卷铺盖走人！”
这番改革在暮气沉沉的国营厂里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一开始自然是遭到了无数人的反对跟抵制。
可当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些手脚麻利的老师傅拿到比以前多出近一倍的工资时，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整个厂子的生产热情被彻底点燃。
而江然也利用这段时间，将她那台万能缝纫机的图纸彻底完善并投入了量产。
当几十台崭新的融合了锁边跟绣花功能的缝纫机出现在生产线上时，整个服装厂都轰动了。
江然牌时装的生产效率一下翻了十倍不止。
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天傍晚，江然刚从车间里出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小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是宋青雅的车。
车门打开，宋青雅的秘书小跑过来，将一封烫金的请柬恭恭敬敬递到江然面前。
“江厂长，我们夫人说，这个周末在家里办了个小型的茶话会，请的都是省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您务必赏光。”
茶话会？
江然接过请柬，眼波微动。
她知道这哪是什么茶话会。
这分明是宋青雅想把自己正式介绍给她的那个圈子。
也是一场对她的新的考验。
是鸿门宴，也是扬名场。
“替我谢谢夫人。”
江然笑了笑收下请柬，“我一定准时到。”
晚上回到招待所。
江然把请柬的事跟陆承说了。
男人正在灯下专注打磨着一个精密的零件，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别去。”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那个圈子太复杂。”
“我知道。”
江然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温热的后背上。
“可我想去。”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然不光会做衣裳。”
“我还要让她们心甘情愿的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变成我们厂子的订单，变成我们村里人的工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小女孩的狡黠。
“再说了，有你在，我怕什么？”
陆承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转过身将她圈在怀里。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信任跟依赖的眼睛，心里又软又烫。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