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窗纸上,光晕比昨日偏了些,落在床脚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寸。秦无月仍躺着,姿势未变,背对门口,呼吸绵长。她能感觉到光线爬过褥子边缘,暖意一点点渗进来,但她不让身体有任何反应。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染血的素帕——药汁调朱砂,干了之后颜色发暗,像陈年的旧血。
她等了一夜。
昨夜小翠带来的消息已经足够清晰:贵妃彻查出入记录,派人去西府,召回老仆。这些动作不是防外敌,是怕内鬼说话。她在清账,也在杀人灭口。而最要紧的是,她开始怀疑那个写信的人还活着——那个知道前朝血脉、清君侧计划、以及她与西府勾结的人。
只要她还怕,就还会动。
秦无月缓缓睁开眼,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下门缝。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是巡查的宫人,每日辰时三刻准时经过。她不动,继续装睡。等脚步声走远,她才极慢地翻了个身,侧卧朝外,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她抬起左手,看着指甲盖泛出的青白。这是低体温的表现,也是久病之相。她将手掌贴在唇边呵了口气,又迅速移开,让湿气留在嘴角,再慢慢收进袖里。唇色果然更淡了,近乎发紫。接着,她用右手食指指甲,在耳后轻轻一掐,皮肤立刻泛起一片潮红,像是虚火上浮的低热症状。
她闭上眼,重新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断续而微弱,胸口起伏也放得极浅。这不是演,是控。她曾在北境战场上装死避箭,也曾在深宫中毒后靠调节心跳骗过御医,这种事她做得太多次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比刚才重些,是送早饭的宫女。
门被推开一条缝,木托盘放在门槛内。宫女低声说:“娘娘,用膳了。”
秦无月没应。
宫女走近两步,见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忍受痛苦,便轻声道:“奴婢给您把粥端过来?”
还是没回应。
宫女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温度偏低,不像发热,但脸色实在难看。她退后几步,正要退出去,忽听床上的人猛地咳了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
秦无月弓起身子,一只手压住心口,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全身都在抖,肩胛骨撞在床板上发出闷响。就在最猛烈的一阵咳中,她悄悄松开了握着的素帕。
帕子从袖口滑出,落在裙裾旁,半掩在灰布袍角下,上面赫然是一片暗红血迹。
咳声渐歇,她喘着气,嘴唇颤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心口疼……撑不住了……告诉他们……我不想活了……”
话音落,人已瘫软下去,头歪向一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宫女吓了一跳,低头看见那方帕子,急忙捡起来一看,果真是血。她脸色变了,不敢多留,转身快步出门,连门都没关严。
秦无月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她听见宫女的脚步越跑越远,穿过院子,往宫道方向去了。她知道,这消息会顺着宫女传到当值嬷嬷耳中,再由嬷嬷“无意”提起,流言就会生根。
她没动,继续保持昏睡状态。
半个时辰后,院外有了动静。两个年轻宫女蹲在墙根说话,声音不大,但刻意放得清楚。
“你听说了吗?废后昨夜咳血了。”
“不止呢,今早送饭的春桃亲眼见的,帕子上全是血,人都快不行了。”
“唉,命苦啊。前日还听人说贵主命格有断,如今废后又要走了,这冷宫真是个吞人的地方。”
“可不是么,一个走了,另一个还能安稳几天?”
她们说完就散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任务。
秦无月嘴角微微一动,极轻,转瞬即逝。
饵已抛出,鱼群已在水面游动。
她仍躺着,但意识清醒。她知道,贵妃不会立刻信。她多疑,手段狠,若只是几句流言,只会让她加强监视,不会贸然行动。她需要更确凿的信号——一个让她相信废后真的心灰意冷、即将赴死的证据。
所以,还得加一把火。
到了午时,送饭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个年长些的太监,端着托盘,身后还跟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碗汤药。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道:“奉贵主命,特赐安神汤一碗,助废后静心养神。”
秦无月没睁眼,也没动。
太监等了片刻,见无反应,便示意小宫女进去,把汤放在桌上。
小宫女迟疑道:“公公,若是不喝……”
“不喝也得放。”太监低声说,“贵主说了,若喝了,说明还想活;若不喝……那就当是祭品吧。”
两人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秦无月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碗汤。药汁黑褐,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闻不出味,但看色泽就知道是安神定志类的药。这种药不会杀人,但会让人昏沉嗜睡。若她真病重将死,喝下此药便是求生之态;若拒之,则显绝望之心。
贵妃在试她。
她不能喝,也不能直接泼掉。必须让拒绝的方式更有意味。
她撑着坐起身,动作缓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耗费极大体力。她走到桌边,盯着那碗汤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碗推到桌角,离自己更远些。
然后,她低声对门外说:“告诉来人,这汤……留着祭我明日魂。”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门外守门的宫人听见了,低头记下这句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祭我明日魂”——不是今日,是明日。她给自己定了死期。这不是突发寻短见,而是早已决意赴死。这话一旦传到贵妃耳中,她的心理防线必会松动。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眼,重新进入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下午,风起了。
她听见瓦片上有轻微的摩擦声,不是鸟落,也不是猫行,是人踩上去的声音。她没抬头,也没睁眼,但心里已有数。
她早注意到院墙一角的瓦片松动,今晨发现位置更斜,像是有人夜间踏过。现在又有声响,说明贵妃派人来勘察了。她在确认废后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已无力反抗,随时可除。
她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傍晚前,小宫女又来了趟,这次是来收碗的。她看见汤原封未动,连勺子都没碰过,脸上露出一丝异样。
她没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秦无月知道,这一幕也会被报上去。
她仍躺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时间。贵妃收到消息,研判真假,调动心腹,安排行动——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她不会马上来,但一定会来。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将死之人。
她解开衣领,用指甲在锁骨下方轻轻划了一道。皮肤薄,立刻渗出血珠。她没擦,任其凝结成一点暗红,像久病不愈的淤痕。又将手伸进褥子底下,摸出那包残片,握在掌心。纸角锋利,割得她掌心发疼,但她不松手。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让她面色更显憔悴。
夜深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戌时的报时。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下结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新消息了。
但她也知道,明天会有动静。
她慢慢坐起身,倚在塌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破桌上,“冢”字的一横被照亮,血迹泛出暗红。她看着那个字,想起昨夜改刻时的手感——补上去的那一笔,像给死局画了个句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绳还在,绕在手腕内侧,藏在袖口里。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些,像是被水洗过多次。她没去碰它。这一局,不用命理,只用人情。
她靠在塌枕上,肩膀微微塌下,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让脸色显得更苍白,让嘴唇失去血色,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快灭的灯。
她听见乌鸦在院外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风停了。
她没睁眼,但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摩挲着红绳的结扣。
绳子还在,结扣未松。
她没赢,但网已经撒下。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真的病了。
外面,月光爬上墙根,照在那张破桌上。
“冢”字的一角被照亮,血迹泛出暗红。
她躺在床里,背对着光,呼吸平稳。
下一章,贵妃会带人潜入冷宫。
但这一章,她还在这里,还在等。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