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一路狂飙,像头受了惊的黑豹,撕开雨幕冲回了清风一品。
秦峰甚至没等车停稳,就抱着昏迷的苏灵冲进了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听到动静,她木然地抬起头,看到浑身湿透、紧闭双眼的女儿被秦峰抱进来时,那种身为母亲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头的绝望。
“小灵!”
她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手颤抖着摸上苏灵的额头。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快!抱上去!我去拿药箱!”
苏婉清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还在宴会厅里那种崩溃和愤怒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眼的慌乱。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雷雨还在轰鸣,别墅二楼的卧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灵病了。
病得如同山倒。
那场大雨只是诱因,真正击垮她的,是心头那口气散了。
她躺在宽大的床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俏皮笑容的脸蛋,此刻烧得通红,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拉风箱一样费力。
私人医生很快就赶到了。
检查、测温、输液。
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医生才摘下听诊器,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秦董,苏总。”
医生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床上的女孩。
“退烧针打了,液也输上了,但这体温降得很慢。”
“怎么会这样?”秦峰眉头紧锁,浑身还滴着水,却顾不上换衣服,“只是淋了雨,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秦董,有些话我说了您别介意。这不仅仅是风寒感冒。”
“中医讲,急火攻心,又遭寒邪入侵。大小姐这是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心里的郁气结住了,身体的防御机制才会全面崩盘。”
医生收拾着药箱,语气无奈。
“身病好医,心病难治。这一关,还得看她自己有没有求生欲。”
送走医生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喷吐着白色的水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秦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握着苏灵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烫,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看着苏灵紧闭的双眼,看着她那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赢了商战,赢了地王,赢了全江海市的敬畏。
可他却护不住眼前这个小丫头的一点笑容。
苏婉清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苏灵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眼神专注得让人心疼。
仿佛只要她一停下来,女儿就会从她指缝里溜走一样。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灵突然动了一下。
“唔……”
一声痛苦的低吟,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
秦峰和苏婉清同时一震,立刻凑了过去。
“小灵?小灵你醒了吗?”苏婉清焦急地唤道。
苏灵没有醒。
她依然陷在那场只有她自己的噩梦里,挣扎,下坠。
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摆动,睫毛剧烈颤抖,眼角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不……不要……”
她开始呓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哭腔。
“别走……求你了……”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安抚:“不走,哥不走,哥就在这儿。”
然而,这一声“哥”,像是触动了苏灵某个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反应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不是!我不听!”
她在昏迷中大喊,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不是哥哥……我不当妹妹……我不当……”
苏婉清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女儿那副痛苦到极点的模样,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
“秦峰……”
苏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凄婉而哀求。
她没有喊“哥哥”,也没有喊“秦董”。
她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秦峰……你看看我……”
“我好疼……心好疼……”
“别不要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是一把把钝刀子,来回拉扯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心。
秦峰低下头,把脸埋在苏灵的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敢抬头。
他不敢看苏婉清的眼睛。
这十年来,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把一切都控制在安全的界限内。
可今晚,苏灵这高烧中的呓语,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这哪里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
这分明就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深入骨髓、至死不渝的爱恋。
这份爱,太重了。
重到把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压得粉身碎骨。
“秦峰……抱抱我……就一次……”
苏灵还在哭,眼泪打湿了枕头,那只滚烫的手,在秦峰的脸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眷恋。
“我不想活了……没有你……我不想活了……”
这句话一出。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秦峰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的恐惧和心痛。
而另一边。
苏婉清手中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女儿。
看着那张因为高烧而红得不正常的脸,听着那句“不想活了”。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骨血延续。
二十年前,她为了爱情众叛亲离,吃了那么多苦才把这个孩子拉扯大。
她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去死?
苏婉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种巨大的、足以摧毁她所有理智和道德底线的恐惧,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
她输了。
作为一个女人,她在感情上或许还有嫉妒,还有不甘。
但作为一个母亲。
在女儿的生死面前,所有的尊严、伦理、乃至她自己的爱情,都变得微不足道。
苏婉清缓缓转过头。
她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了秦峰的脸上。
秦峰正在给苏灵掖被角,感觉到这道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苏婉清这样的眼神。
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没有了平日的依赖,甚至没有了刚才的绝望。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
一种濒临崩溃后的疯狂。
一种为了救女儿,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身经百战、面对几百亿生意都面不改色的秦峰,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苏婉清慢慢站了起来。
她绕过床尾,一步一步,走到了秦峰面前。
她的脸色惨白,却平静得吓人。
“秦峰。”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听到了吗?”
秦峰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不想活了。”
苏婉清指着床上的苏灵,手指在发抖,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秦峰,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她是我女儿。”
“我不能看着她死。”
秦峰还没反应过来她要说什么,苏婉清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力道之大,勒得秦峰有些喘不过气。
“秦峰。”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算妈求你了。”
“你就从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