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亿。
这笔钱躺在公司账户上,就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治好了清风集团所有的“病”。
银行的行长们变脸比翻书还快,之前避而不见,现在恨不得跪在公司门口求着放贷;那些叫嚣着要解约的供应商,一个个提着果篮赔着笑脸,堵在采购部经理的门口,只求不要被踢出供应链。
危机,烟消云散。
但秦峰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这笔钱太烫手了。
那个只有三个字的回复——“知道了”,以及随后那条让他“带婉清回家看看”的短信,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晚上,别墅露台。
秦峰递给苏婉清一杯温热的牛奶,自己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夜风微凉,吹动着苏婉清鬓角的发丝。她看着远处江海市的万家灯火,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繁华的夜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北方。
“婉清。”
秦峰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
“那个老人……或者说,那个苏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一百亿现金,哪怕是现在的我,要想在一天之内调动出来,也要伤筋动骨。可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买了一斤白菜。”
苏婉清捧着牛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缥缈得像是一声叹息。
“秦峰,你听说过京城‘四大家族’吗?”
秦峰点了点头:“听过一些传闻,说是站在华夏金字塔顶端的庞然大物,但也只是传闻。”
苏婉清苦笑了一声。
“那不是传闻。苏家,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底蕴最深、规矩最严的那一个。”
她放下杯子,双手抱住膝盖,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
“我家住在京城的什刹海边上,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四合院,大到你会迷路。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听说那是清朝的时候,皇帝御赐的。”
“在那个家里,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踩线,见长辈要行礼,连笑……都不能露齿。”
秦峰听得皱眉。
这种生活,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窒息。
“我是家里的嫡系大小姐,也是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爷爷疼我,爸爸宠我,我从小就是在那堆锦衣玉食里泡大的。”
“我以为我会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读名校,学礼仪,然后嫁给另一个豪门的少爷,过完这华丽又苍白的一生。”
说到这里,苏婉清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灰暗的世界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直到……我遇见了小月的爸爸,苏强。”
“他是个孤儿,退伍后被招进苏家当保镖。他长得不高,也不帅,甚至还有点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口白牙特别亮,让人觉得……特别暖和。”
秦峰静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被规矩束缚住的金丝雀,爱上了一个自由自在的穷小子。
这在豪门大族眼里,确实是……大逆不道。
“我们相爱了。”
苏婉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仿佛回到了那段青涩的时光。
“我们偷偷在后花园见面,他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怎么抓鱼,怎么烤红薯。我教他读诗,教他弹钢琴。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苏婉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和恐惧。
“被发现的那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宴。”
“我爸……也就是苏文山,他在书房里,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摔碎了他最心爱的古董花瓶。”
“他让人把苏强绑起来,就在院子里,当着我的面打。”
“那是军棍啊,一下下去,皮开肉绽。苏强一声都没吭,死死咬着牙,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地砖。”
秦峰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受到苏婉清言语中的那种撕心裂肺。
“我跪在地上求他,把头都磕破了。我说爸,我不当大小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放过他,求你成全我们。”
“我爸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婉清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是失望,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背叛的绝望。”
“他指着大门,对我说:‘苏婉清,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苏文山的女儿!苏家这百年的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你要是敢跟他走,这辈子,哪怕是要饭,也别要到苏家门口来!’”
秦峰深吸一口气,递过去一张纸巾。
“所以,你选了苏强。”
苏婉清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泪,只是死死攥在手里。
“是。我选了他。”
“我脱下了那身几万块的定制礼服,换上了苏强给我买的地摊货。我把所有的银行卡、首饰,全都留在了房间里。”
“我就那样,跟着被打得半死的苏强,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离开了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我们一路辗转,最后到了清水村。那里很穷,但我很开心。我们盖了房子,种了地,后来有了小月……”
说到这,苏婉清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秦峰,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秦峰,你知道吗?”
“这二十多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在想家。”
“苏强死了以后,这种思念就更重了。”
“我不后悔爱上苏强,也不后悔跟他私奔。哪怕日子再苦,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但是……”
她哽咽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我后悔伤了我爸妈的心。”
“他们那么疼我,把我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可我呢?为了一个男人,在他们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然后一走就是二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昨天那个电话打通的时候,我听到我爸声音里的颤抖。”
“他老了……真的老了。”
“秦峰,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我是个不孝女啊!”
苏婉清捂着脸,痛哭失声。
这二十年的委屈、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不再是那个坚强的单亲妈妈,也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离家二十年,想家却不敢回的……被抛弃的女儿。
秦峰走过去,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感受着怀里女人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那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亲情债。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个给了他们一百亿的老人,那个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的老人。
或许,他也在等。
等这个倔强的女儿,低头认错,回家看看。
秦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苏婉清,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婉清,别哭了。”
“我们回家。”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个家规有多严。”
“这一次,我陪你回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没有选错人。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地,走进那个曾经把你赶出来的大门。”
苏婉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他说过,死也不让我回去的。”
秦峰帮她擦干眼泪,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给你打了这一百亿,就是铺好的台阶。”
“他是你爸,不是仇人。”
“婉清,相信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有我在,谁也拦不住你回家的路。”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受着他传递给自己的力量。
良久。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秦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