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近半个时辰。
饭后,三人在厅中喝茶说话。
林薇玥谈吐文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却又不卖弄,只恰到好处地接话。
说到江南风光时,她眼中闪着光,声音都轻快几分。
张遮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这次没说错。
这位林姑娘,确实样样出色。
只可惜……
他想起姜雪宁。
那个曾让他心动,却又终究错过的人。
如今她已嫁作人妇,与谢危隐居。
他该放下了,可心里总有一处空落落的。
“张大人?”林薇玥轻声唤他。
张遮回过神:“抱歉,走神了。”
“可是累了?”
林薇玥关切道,“刑部公务繁忙,张大人要多保重身体。”
这般体贴,让张遮心里一暖:“多谢姑娘关心。”
又坐了一刻钟,林薇玥起身告辞。
张遮让下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回礼——一盒上好的笔墨,几卷古籍抄本。
“林姑娘,前日相助之恩,张某铭记在心。等空闲了,必会备上厚礼,前往侯府拜谢。”
林薇玥连忙摆手:“不必如此,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些便够了,哪值当专门跑一趟?”
“礼不可废。”张遮坚持。
两人推辞几句,张母出来打圆场:“这样吧,等遮儿哪日得空,备些礼品,我亲自让人给侯府送去。这样可好?”
林薇玥看向张遮。
张遮点头:“就依母亲所言。”
“那……薇玥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福身行礼,“今日叨扰了。”
张母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常来坐坐,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有你说说话,心情都好不少。”
“夫人若不嫌弃,薇玥定常来叨扰。”
张遮送她到门口。
马车已候在门外。
雨禾扶着林薇玥上车,车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遮站在门边,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
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
马车缓缓驶离。
张遮站在门口,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才转身回府。
张母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遮故作不解。
“别装傻!”
张母拍他一下,“薇玥丫头啊!模样、性子、家世,哪样不好?”
张遮沉默片刻,轻声道:“确实很好。”
“那你……”
“母亲。”
张遮打断她,“林姑娘是侯府千金,我们家……高攀不起。”
“什么高攀不起!”
张母急了,“你如今是刑部郎中,年轻有为,怎么就配不上了?再说了,薇玥丫头根本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
张遮没接话,只道:“儿子还有些案卷要看,先回房了。”
“你……”张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这傻儿子!
马车上,林薇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雨禾低声问:“小姐,今日可还顺利?”
“顺利。”
林薇玥唇角微勾,“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张遮看她的眼神,她注意到了。
那种一闪而过的惊艳,之后的欣赏,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还谈不上心动,但至少,他不排斥她。
这就够了。
“接下来怎么做?”雨禾问。
“等。”
林薇玥睁开眼,眸光清亮。
雨禾了然:“奴婢明白了。”
马车驶入太平侯府。
林薇玥下车时,正好遇见下朝回来的林清茗。
“玥儿去哪儿了?”林清茗问。
“去张府探望张夫人。”
林薇玥坦然道,“前日路上偶遇,张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便去送些药材。”
林清茗皱眉:“张府?张遮家?”
“嗯。”
林薇玥神色自然。
见她这般坦然,林清茗反倒不好说什么,只叮嘱道:“张遮那人……性子冷,你少与他来往。”
“知道的。”林薇玥乖巧应下,心里却想:要是哥哥知道她以后会和张遮在一起,还不知怎么生气呢。
回到自己院子,林薇玥换了身轻便衣裳,在书案前坐下。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张遮、姜雪宁、谢危、燕临、沈玠。
又在一旁写下:
林家、兵权、文官、民心。
最后,在纸中央写下两个字:
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林薇玥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海棠树上跳跃的鸟儿,轻轻笑了。
当夜,张府书房。
张遮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卷宗,却许久未翻一页。
眼前总浮现那个浅杏色的身影。
她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眉眼温柔。
她说话时声音软糯,笑起来眼睛弯弯。
她煲的汤很好喝,腊肉焖饭也很香……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或许母亲说得对。
他是该往前看了。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满庭院。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林薇玥往张府跑了四五趟。
有时是送些时令瓜果,有时是陪张母去城外踏青,有时只是单纯坐坐,说说话。
张母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脸上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
府里的老仆私下都说:“自从林姑娘常来,老夫人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这话传到张遮耳里,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日之后,他见到林薇玥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他下值回府,会看见她和母亲坐在院里说话。
夕阳洒在她身上,她侧着脸听母亲唠叨,眉眼温柔,偶尔点头应和。
有时她带来新做的点心,会特意留一份给他,用食盒装着,还贴着小笺:“张大人公务繁忙,略备茶点,聊以慰劳。”
字迹清秀工整,不像是敷衍。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次观雨。
那日午后突降暴雨,他在书房处理案卷,听见院中有动静。
推窗一看,林薇玥和母亲正站在廊下看雨。
雨势很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她伸手去接檐下落下的雨滴,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丽。
母亲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
他走过去,听见林薇玥轻声说:“这雨声真好听,像琵琶弦急。”
他下意识接道:“也像战鼓。”
她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张大人说得对,急时如战鼓,缓时如琴音。”
就这般聊起雨来。从雨声说到诗词,又从诗词说到江南的梅雨。
她说起外祖家雨打芭蕉的景致,声音轻柔,画面感却强。
他听着,竟觉得枯燥的雨天也有了几分意趣。
从那以后,两人见面时话渐渐多了。
有时是讨论刑部的案子——当然,只谈律法,不谈机密。
他发现她很有见解,对律条的理解甚至超过一些官员。
有时是下棋,她棋风温和却缜密,不疾不徐,总能在他轻敌时抓住破绽。
“林姑娘棋艺精湛。”有一局他输了半子,由衷赞叹。
她抿唇笑:“是张大人让着我。”
是真让了吗?
张遮自己也不确定。
和她下棋时,他总会分神——看她执子的手,白皙纤细;
看她思考时微蹙的眉;
看她赢了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滋生,悄无声息,等他察觉时,已经蔓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