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警保团驻地
卖馄饨的王富贵穿着油腻的围裙挤到正在检查步枪的警保团士兵林石头身边,塞给他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油饼,声音发颤:“石头啊…我那馄饨摊…就指着你巡逻时照应才没人捣乱…你这…这一走…”
林石头把油饼揣进怀里,用力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努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叔,放心!等俺回来,照应你一辈子!顾长官的兵,不能怂!”
头发花白的林大娘颤抖着手,将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发亮的铜钱“乾隆通宝”挂到儿子脖子上,老泪纵横:“石头…戴着…菩萨保佑…子弹绕着走…一定…一定活着回来!”
林石头喉结滚动,重重“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抹了下眼睛。
赵大虎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狠狠一巴掌扇在哭哭啼啼扯着他军装袖子的妻子脸上!“啪!”清脆的耳光声让周围瞬间一静!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妻子鼻子咆哮:“你个死婆娘!老子按月拿袁大头饷钱回家,你买新衣裳扯花布时咋不叫老子别干了?老子穿着这身皮,街坊邻居见了你客客气气,帮你挑水搬柴时你咋不叫老子别干了?”
他猛地扯开妻子拽袖子的手:“现在老子要去打鬼子了,你让老子当逃兵?我赵大虎这辈子,两件事不敢干!一不敢当汉奸!二不敢当逃兵!再嚎丧,老子现在就写休书!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妻子捂着脸,吓得噤声,只剩肩膀剧烈抽搐。
角落里,警保团二连的老兵李有田,脸上有道刀疤,少言寡语正坐在弹药箱上,一言不发地磨着他的大砍刀。粗粝的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滑动,发出“噌…噌…”的单调声响,火星偶尔溅起。
旁边的新兵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咽了口唾沫,小声问:“田…田叔,您…您不怕?”李有田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怕?怕能当饭吃?砍鬼子脑袋的时候,刀快,心稳,就够了。”噌…噌…磨刀声更响了。
警保团文书陈阿四,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他抱着刚满月儿子的合影。
他用袖口仔细擦拭了一下照片,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将其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塞进贴胸的口袋。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对旁边同样紧张的同乡说:“家小在后方…咱们在前面,一步也不能退。”
预备役集结营地
原陕北游击队员张铁牛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公路上,被重型牵引车缓缓拖过的18型210重型榴弹炮。那比水缸还粗的炮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着炮管结结巴巴:
“额滴娘咧…这…这炮管子…比俺们村磨盘都粗!这…这一炮下去,得…得轰平半个山头吧?”旁边来自山东保安团的刘老根叼着旱烟袋,手微微发抖,猛嘬了一口烟,声音发干:“乖乖…这阵仗…比俺当年打土匪…大太多了…”
一群刚领到崭新中正式步枪的预备役新兵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叫孙二狗的少年手指死死抠着枪身,牙齿都在打颤:“班…班长…俺…俺手抖…待会儿…不会…不会拉不开枪栓吧?”
代理班长王小毛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有点发飘但强作镇定:“抖…抖个球!抖…抖着抖着就习惯了!你看…你看人家主力部队,不…不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运输重炮的牵引车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卷起的尘土和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原闽西游击队员、瘦小的李水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冲到路边草丛里“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呕吐物的酸臭味弥漫开。
旁边的同伴想扶他,他倔强地摆摆手,用袖子擦干净嘴,喘着粗气,眼睛瞪着那远去的重炮:“吐…吐干净了…好…好上路!妈的…老子…老子不怕!”
连政委周文,浙大学生,文质彬彬站在队列前,指着远处主力部队开拔的洪流:“同志们!看到那些大炮了吗?那是顾长官给我们的底气!我们是预备役,但我们也是福省的兵!这仗,不是要我们去送死,是要我们去历练!
主力部队的战友在前面顶着最硬的骨头,我们也要把分配到嘴边的这块肉吃下来!咬住敌人!就是胜利!”
“咬住鬼子!”几个胆大的老兵油子带头吼了起来,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渐渐汇聚成一片。
来自湘西的预备役士兵薛铁紧紧抱着自己的步枪,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和士兵喊声。他低声对旁边同样紧张的同乡说:“怕…是真怕…”
他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周围那些穿着同样黄绿军装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可…可要是现在怂了…当了逃兵…”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着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狠厉:
“…别说军法…就是回了福省…半夜三更…也准被人套麻袋活活打死!丢自己的脸是小事…丢了福省兵的脸…丢了顾长官的脸…那…那就是找死!这比鬼子…还可怕!”
在这些或喧嚣、或沉默、或颤抖、或强撑的画面中,警保团的士兵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在家人含泪或复杂的目光中,沉默地登上了驶往前线的卡车。
预备役的士兵们尽管脸色发白,双腿微颤,却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的钢枪,努力挺直腰板,跟随着开拔的命令,汇入那滚滚向前的洪流。
恐惧真实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关于责任、荣誉和乡土认同的力量,压倒了恐惧,驱使着这些非职业的士兵们,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