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六小时不间断的狂攻终于停歇。长山阵地前沿，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许多地方尸堆的高度甚至超过了残存的胸墙，严重阻碍了后续鬼子的冲锋路线。
黏稠的血液汇聚成暗红小溪，在焦黑的土地上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幸存的马当守军，能勉强站立、还能扣动扳机的，满打满算不足四百人。
他们蜷缩在弹坑、断壁残垣之后，浑身浴血，疲惫得连手指都难以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样损失惨重的鬼子缓缓撤下火线。阵地上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伤兵的呻吟和远处鬼子收容伤员的口令声在硝烟中飘荡。
刘二狗声音嘶哑颤抖：“撤…撤了？鬼子…真撤了？”鬼子士兵小野次郎被担架抬下，沮丧地对同伴说道：“明明…明明就差一点了…为什么…要退？我不甘心…”
波田支队指挥部内，气氛压抑。波田重一脸色铁青地看着伤亡报告：整整八个中队在六个小时的轮番进攻中被打残，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长山核心阵地的标记。
波田重一对参谋长低吼：“再给我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只要休整完毕，再冲一次！我一定能撕开他们的防线！你看那些支那人，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脸色凝重地递上第二封来自派遣军司令部的特急电：“再次严询：波田支队是否已按计划脱离接触后撤？速复！”
波田重一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八嘎！司令部…他们根本不懂！胜利就在眼前啊！”随后颓然坐下，看着电文上的措辞，又想起顾靖澜部队正在全速逼近的压力。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命令！各联队！立即停止休整！炮兵联队，拆卸火炮，装车！工兵，销毁无法带走的重装备和多余弹药！步兵，掩护伤员，交替掩护！全军按预定路线转进！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鬼子阵地上忙碌起来。士兵们不再磨蹭，迅速拆卸步兵炮的炮架，将零件装上卡车；工兵将成箱的备用炮弹堆在一起，准备引爆；步兵则搀扶着伤员，开始有秩序地向后移动。沮丧氛围在鬼子中弥漫。
田中一郎一边拆卸机枪脚架，一边抱怨：“山本伍长！不是说马上就能打下要塞了吗？现在又要像丧家犬一样逃跑？”山本伍长呵斥：“闭嘴！田中！执行命令！”
长山阵地上，守军士兵们先是警惕地看着鬼子忙碌撤退的景象，当确认鬼子是真的在全面后撤，而非佯动时，巨大的精神冲击瞬间袭来。
赵铁柱看着正在被炸毁的鬼子重炮，突然咧嘴，眼泪却止不住流下：“哈哈…哈哈哈…狗日的…真…真跑了！我们…我们守住了？！石头哥！我们守住了！”
孙石头看着远处鬼子车队开始移动，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嘴角却带着笑，喃喃道：“…守…守住了…柱子…顾家军…要来了…”说完便昏死过去。
许多早已透支到极限的伤兵，在看到敌人撤退的瞬间，那支撑他们的最后一股气泄了，直挺挺地倒下，生死不明。阵地上响起一片压抑已久的哭泣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在靠近核心炮台的一处简陋掩体里，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总队司令鲍长义靠坐在沙袋上，军装左肩处被鲜血浸透一大片，脸色苍白。军医正在为他包扎，一发三八大盖步枪弹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武昌，军事委员会行营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头光光背着手，在铺着深色地毯的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窗外是夜幕下的武昌城，但此刻他毫无欣赏的心情。
侍从室主任刚刚呈上了一份来自第五战区的加密战报，内容简洁：“第七军独立旅已自宋埠出发，强行军驰援马当要塞。波田支队已经放弃对马当要塞进攻。”
头光光的脚步猛地顿住，停在巨大的华中作战地图前。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马当要塞的标记，但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深远、更让他心悸的东西。
他布满倦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娘希匹……”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宁波腔的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支援兵能赶到马当，固然可能保住要塞，但对他而言，后果比丢掉马当要塞本身更加严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坚硬的木质边框，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报纸头条“顾家军星夜驰援，鬼子闻风丧胆，马当要塞转危为安！”
在如今龙国山河破碎、屡战屡败的背景下，一支能让凶悍的小鬼子连面都没照上，仅仅得知其出动消息就匆忙撤退的军队，其声望会暴涨到何等恐怖的程度？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奇迹！
民众的狂热、国际的关注……这巨大的光环，将不属于他这个最高统帅，而属于远在福省的顾靖澜！这将是顾靖澜军事生涯上，又一笔浓墨重彩、光芒万丈的功勋！
一个能培养出如此强军、让敌人未战先怯的将领，其威望将如日中天，对他这个中央权威构成何等巨大的潜在威胁？
他原本精心布局，不惜在江南战场多填进去几十万条人命，也要把顾靖澜和他的101军主力死死锁在福省，阻止其势力向核心区域扩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些人竟然会如此默契！
更没算到那些平日里骄横的鬼子，这次竟如此不中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嫉妒和挫败的郁闷之气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猛地转身，对着垂手侍立的侍从室主任：
“波田重一……这个无胆鼠辈！”头光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堂堂帝国少将，手握精兵，面对一个马当残破要塞，连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吗？！顾靖澜的兵还在几百里外！仅仅听到他们出发的消息，就吓得要夹着尾巴逃跑？！
现在说不定……说不定已经跑得影子都没了！”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娘希匹！帝国陆军……怎么就不敢跟顾靖澜干一仗？！”这质问，既是对鬼子懦弱的愤怒，更是对自己精心算计落空、反为对手做嫁衣的憋屈发泄！
侍从室主任屏息凝神，不敢接话。头光光发泄完，颓然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郁闷！极度的郁闷！他现在该怎么办？阻拦？后勤？
李宗宗已经下了死命令，第五战区所有资源优先保障。桂系的后勤系统开足了马力，油料、粮秣、道路优先权，全都给了那支车队。他难道能下令去抢桂系的油罐车？那等于直接撕破脸！
强行军事阻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用什么部队拦？派谁去？派中央军？中央军现在哪支主力离得近且能拦住那几百辆卡车的全机械化军队？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保证，只要他敢下达这种自毁长城、赤裸裸攻击友军的命令，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他费尽心机凝聚起来的、本就不稳固的抗战领袖地位，将瞬间分崩离析！
各方势力会看清他狭隘自私、不顾大局的真面目。那些原本慑于中央权威或抗战大义而暂时团结在他周围的派系，会立刻离心离德，甚至公开决裂。这些被逼反的力量，他们离开自己之后会去哪里？
头光光根本不用思考，顾靖澜！除了兵强马壮、声望正隆、且同样拥有中央名义的顾靖澜，还有谁能接纳他们？还有谁能成为新的核心？这简直是亲手将顾靖澜推上更高的位置！
军事上，那支部队不受他掣肘。后勤经济上，顾靖澜坐拥福省，自成体系，根基深厚，其掌握的资源和潜力，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这个所谓的抗战领袖都感到相形见绌！
头光光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巨大的郁闷笼罩着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布置棋局的棋手，却被对手用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以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彻底搅乱了所有的谋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支象征着顾靖澜力量的车队，在桂系铺就的坦途上，向着马当，也向着更高的声望，轰然驶去。而他，却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办法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