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在要塞存亡的关头,李韫珩和薛蔚英还敢如此明目张胆!“拿笔来!”李宗宗怒不可遏,亲自抓过电报纸,笔走龙蛇,字迹带着压抑的怒火:
“急电!第167师师长薛蔚英:据查,你部未沿官道驰援马当,反绕行野猪岭小路,贻误战机,罪莫大焉!现严令:着你部即刻改变路线,全师转向,不惜一切代价,以强行军速度沿官道火速驰援长山!限令一日内抵达!
若再敢拖延,致使要塞有失,军法从事,决不宽贷!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宗!”
这份电报措辞之严厉,命令之具体,是李宗宗作为战区司令长官能下达的最强硬的直接命令。
师长薛蔚英正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跟着部队在野猪岭深处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上挪动。士兵们疲惫不堪,行军速度比散步快不了多少。一名通讯参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师座!战区李长官急电!语气很重!”
薛蔚英漫不经心地接过电报,刚看了开头几句,脸色微微一变。当看到严令即刻改变路线、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军沿官道、限一日内抵达、军法从事等字眼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随即嘴角却勾起冷笑。
“哼!李宗宗?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薛蔚英嗤笑一声,随手将电报揉成一团,像丢垃圾一样扔给旁边的参谋,“管得倒宽!老子是16军的师长!只听军长的命令!他李宗宗的手,还伸不到我167师的头上!”
他勒住马缰,对着传令兵大声道,声音故意让周围的军官都能听见: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军!山路难行,注意安全,别摔着了!什么狗屁官道?老子不认识!我只认军座的命令!”他特意强调了军座的命令,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踱去。
周围的几个嫡系营团长闻言,也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参谋拿着那团被揉皱的电报,看着薛蔚英毫不在意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军官们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电报塞进了口袋。
他明白,师长的态度很明确。李宗宗的命令?当放屁!天塌下来有军长顶着呢!反正167师是16军的部队,又不是你李宗宗的直属!战区司令长官?不好意思,在蓝党军这套体系里,你的下属的下属,不是你的下属!
薛蔚英不仅没有改变路线,他甚至示意部队可以再放慢点速度。既然李宗宗都直接撕破脸皮下命令了,那更得悠着点走,免得真撞上鬼子或者被李宗宗抓到把柄强行干预。
于是,167师的行军速度,在薛蔚英的授意下,变得越发缓慢,几乎是在山沟里散步。
李宗宗在司令部焦灼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而,派出去的侦察机回报:未在官道上发现167师大部队!
“混账!!!”李宗宗气得在指挥部里破口大骂,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明白,自己这份措辞严厉的电报,在薛蔚英和李韫珩眼中,恐怕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蓝党军内根深蒂固的派系隔阂和兵为将有的陋习,在此刻成了致命枷锁。他纵然是战区司令长官,也无法直接调动、更无法在战场上就地处置一个抗命军长的嫡系师长!
而长山阵地上,鲍长义和他的弟兄们,在血与火中苦苦支撑,每一分钟都有人倒下。他们望眼欲穿的援兵,不仅没有到来,反而在远离战场的山沟里,以一种近乎嘲讽的速度,磨蹭着走向他们注定无法抵达的终点!
一九三八年九月八号
夕阳的余晖被浓重的硝烟染成一片暗红,无力地洒在长山阵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硫磺的刺鼻气息。
阵地上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弹坑如同巨大的疮疤,扭曲的钢筋从水泥工事中刺出,残破的军装碎片和散落的子弹壳铺满了地面。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遗体,许多已残缺不全。
幸存的士兵们蜷缩在残存的掩体或弹坑里,几乎人人带伤。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人胳膊用树枝固定吊在胸前,更多的人军服破烂,露出染血的伤口和疲惫不堪的面容。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长时间的激战和绝望的等待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弹药箱大多已经空了,被撬开的箱底只剩下几枚散落的子弹。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有人只剩弹夹里最后五发子弹;有人握着打空了的手枪;炮位上,仅存的几门火炮旁堆放的炮弹屈指可数,炮手们看着那寥寥几枚炮弹,眼神黯淡。
两天!两天惨烈的血战!他们打退了波田支队无数次冲锋,阵地前沿鬼子的尸体堆积如山,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原本近4000人的守备力量,如今能拿起枪的不足2000人,而且个个带伤,疲惫欲死。
更致命的是,两天来,他们无数次望向彭泽方向,无数次竖起耳朵倾听援军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看到哪怕一个援兵的影子,没有听到任何友军反攻的枪炮声!现实浇灭了最后一丝幻想,16军彻底抛弃了他们!
长山,已是彻头彻尾的绝地孤军!
就在刚刚打退鬼子又一次凶猛攻势后,总队司令鲍长义鲍长义靠在一段塌了半边的水泥墙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这片炼狱阵地,看着身边那些眼神空洞、等待最后时刻的弟兄,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了。他知道,正常的求援已经无望!
他挣扎着爬起来,找到还能工作的电台,用尽最后的气力,通过自己原本的海军渠道,口述了一封简短却字字泣血的电文:
“部长钧鉴:陆军友军已全面溃散无踪!鬼子波田支队主力正猛攻我长山核心阵地!我部伤亡过半,官兵疲惫!弹药将罄!职部及全体将士,誓与阵地共存亡!职鲍长义叩首绝笔!”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