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九月四号
福省与江省交界处,路卡旁
经过每日100公里的高速行军,两天后,102师1团的部队已经逼近福省与江省的交界。深夜的寂静被低沉持续的引擎轰鸣打破。
数百辆深绿色的欧宝卡车,在蒙着缝隙的车灯指引下,沿着公路蜿蜒前行,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卷起漫天尘土。如此庞大的机械化行军,在整个龙国战场也极其罕见。
路卡前,江省保安团的一个排负责驻守。简陋的木杆横在路中央,旁边是用沙袋堆砌的简易掩体。当那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时,保安团的士兵们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来。
“我的老天爷”一个脸膛黝黑、名叫王铁牛的新兵张大了嘴,看着远处黑暗中靠近的微弱车灯光点,以及那越来越庞大、仿佛无穷无尽的车队轮廓,失声喃喃,
“这这来的怕不是福省顾司令长官的军队吧?天老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长的车队!一百辆?怕都不止吧!”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一个班长刘大根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厉喝:“闭嘴!铁牛你个瘪犊子!嘴巴给老子严实点!什么顾司令长官的军队!忘了上头下的什么命令了?!再胡说八道,老子关你禁闭!”
王铁牛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充满了震撼。车队在路卡前缓缓停下。打头的一辆卡车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名身穿笔挺黄绿色军服、佩戴着上尉军衔的102师1团团参谋。
保安团的排长赵德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军装、肩挎一支膛线磨得几乎光滑的“汉阳造”步枪中年汉子,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在参谋面前立正,努力挺直腰板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紧张和敬畏:
“长官好!请问请问贵部是哪个部分的?要要去哪里?”
“我们是第五战区第七军下辖独立旅,奉命前往战区集结。”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关防凭证,递了过去。
排长赵德柱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凭证,借着旁边一个叫孙满仓的士兵举起的昏暗马灯光线,低头仔细辨认。那上面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关防印鉴清晰无误。
然而,就在他确认凭证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眼前这位上尉参谋的左上臂,那里佩戴着部队的臂章。当“101军102师1团”几个清晰的字样映入眼帘时,赵德柱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光芒!真的是101军!是顾靖澜长官的部队!是如今整个龙国军人心中公认的战神之师!是龙国救星顾长官的麾下精锐!赵德柱感觉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当兵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威武雄壮的部队?又何曾敢想过,自己竟然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101军将士?去101军当兵,去福省生活,那是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和穷苦百姓梦寐以求的!
团参谋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德柱眼神的剧变和激动。他不动声色,迅速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嘴唇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明确的示意。
赵德柱瞬间明白了。他脸上的激动被心领神会的郑重取代。他再次立正,双手将关防凭证恭恭敬敬地递还回去,然后猛地转身,对着路卡后自己那些还在探头探脑、满脸惊奇的士兵们,大吼道:
“放行!快!李锁柱!吴老蔫!把路障抬起来!放长官们过去!”吼完,他立刻转向车队方向,挺直胸膛,抬起右手,敬了一个他入伍以来最标准、最用力的军礼!眼神中充满了无比的崇敬。
路卡后的保安团士兵们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排长如此郑重其事地敬礼,也慌忙挺直身体。班长刘大根率先举起他那支老套筒,紧接着,身后士兵也纷纷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破旧不堪的步枪,朝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敬礼。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奇、羡慕和一丝丝茫然。车队再次启动,引擎轰鸣,一辆接一辆地缓缓通过路卡。三百辆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仿佛没有尽头。保安团的士兵们就这样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车队还在源源不断地通过!士兵们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堪,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流下,但他们依然坚持着。排长赵德柱挺立的背影如同标杆。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也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的滚滚烟尘之中。当车队终于完全通过,赵德柱才缓缓放下了早已僵硬的手臂。路卡旁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但随即,激烈的议论声爆发!
士兵们揉着酸痛无比的胳膊,眼中闪烁的光芒不再是茫然,而是化为了实质般、无法抑制的渴望和羡慕!王铁牛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
“我的老天爷!三百辆!整整三百辆大卡车啊!这阵势排长,我这辈子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你看那车,跟铁疙瘩似的,里面装的肯定是顶好的军火!”
孙满仓凑近王铁牛,声音激动得发抖:“铁牛,你小子眼尖!刚才真没说错!那长官的臂章,我举灯的时候也看清了!102师1团!就是顾长官的王牌!天爷,三百辆卡车拉一个团!这排场”
刘大根班长,这次没再呵斥,自己也一脸震撼,摸着破旧的枪管,语气酸涩:
“排场?何止排场!柱子,你看看人家这阵仗,再看看咱们?守着这破路卡,就这几条破枪!人家一个团,光运兵的车就顶咱们几个师了!那家伙,清一色的洋卡车!”
李锁柱盯着地上深深的车辙印,咽了口唾沫:“大根哥,你说他们101军的兵,是不是顿顿大米白面管够?顿顿有荤腥?听说新兵进去就发十块大洋饷钱!三百辆卡车这得花多少钱养啊!”
吴老蔫平时话少,此刻也重重叹了口气,充满失落:“饷钱?饷钱算个啥!在福省,不当兵也活得比咱强!
我表舅逃难过去了,写信回来说,开荒种地,头五年收的粮食跟官家对半分!五年后那地就归自己了,只交三成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哪像咱们这,七税八税,一年到头连口糙米都吃不饱!”
周石头眼神发亮,充满憧憬:“对对对!还有那‘工分’!听说在福省,修路、挖渠、进厂子干活,都给记工分!拿着工分就能去供销社换吃的、穿的、盐巴、火柴!看病也便宜,军医院都给老百姓看!咱们呢?生个病只能等死!”
郑三娃年纪最小,声音带着向往:“石头哥说得对!我听说在福省,娃都能上学堂认字!学费可低了!实在没钱还能用工分来换!咱们咱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王铁牛看向沉默的排长赵德柱,声音带着试探和渴望:
“排长刚才那位长官,冲您使眼色他们这是要去打大仗吧?打鬼子?咱咱能不能也跟着去啊?哪怕给101军当个挑夫、扛个弹药箱也成啊!总比在这当这受气挨饿的臭丘八强!”
李锁柱立刻附和,急切地:“是啊排长!在这破保安团有啥意思?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骂是常事!去福省!就算不当兵,去垦荒种地,也比在这强百倍千倍!听说那边当官的都不敢随便欺负老百姓!”
赵德柱排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膛线磨平的汉阳造。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手下。
又望向福省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渴望,有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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