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春日的暖阳彻底沉入西山,带着料峭寒意的晚风悄然漫过京城的屋脊檐角。
澄味园大厨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刀砧声、翻炒声、低声讨论声交织成一片,似是在回应园外京城夜上游人的喧嚣。
厨房厚重的棉布门帘外,胡师傅不知已静静站了多久。
他悄悄掀开门帘一角看着,昏黄的光漏出来,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他看着里面那些满身烟火气的掌勺人。
那边,赵师傅正小心翼翼地将分煨好的六种豆腐依序摆入盘中;
那边,巧手张与组员围着小炉观察着菌油煸炒的火色,低声争论着;
这边,孙成师傅带着人,正用细笔蘸着可食用的菜汁为南瓜屋舍点染窗棂,神情专注;
另一边,周旺的大嗓门时不时响起;
而林生,那个清秀的少年正穿梭在他们之间,时而驻足观察,时而轻声提点一句……
看着大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这一幕,胡师傅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蓦然冲上心头,堵在喉间。
他缓缓放下门帘,退入院中的阴影里,晚风拂动他花白的鬓发。
“这些人啊……”
他向老天喃喃道,
“没有会仙楼的百年底蕴,没有四海楼的豪阔资源,甚至连孟尝公当年那般惊才绝艳、一人可压一城的天赋都没有……
我们这群人有什么呢?你说?”
老天只一味得更加黑,不回答,月亮倒是凑热闹般散着温和的光热络地听着胡老的话。
“我们有的就是这双被灶火熏糙的手,和身边这群同样一无所有,却肯在你锅砸了的时候毫不犹豫蹲下来帮你补锅的兄弟。”
胡师傅的眼角终于沁出了一点湿润,不知道他想起了那位对他施以援手的人。
“林生熬的那锅汤不完美,甚至有些仓促,但它比任何玉液琼浆都珍贵。
因为熬进去的不止是鸡架猪骨、边角料,它熬进去的东西,叫……不离不弃。”
老人正一个人沉浸在这混杂着辛酸与骄傲的感动里,冷不丁身后门帘“哗啦”一声被大力掀开。
胡老头的eo戛然而止。
“嘿!胡师傅,您在这儿猫着干啥呢?快进来!咱们今天练手的几道菜您得来掌掌眼……咦?”
戛然而止的不止是胡老头的eo,还有周旺洪亮的声音。
他探出的大脑袋借着厨房透出的光看到了胡师傅未来得及完全擦去的眼角小水滴。
周旺愣了一瞬,随即大大咧咧地凑近,嗓门依旧不小:“胡老,您这咋哭啦?咋回事?谁惹您了?”
胡师傅猝不及防,老脸一热,连忙别过头,急中生智,抬手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道:
“去!谁哭了!刚去后面库房点验新到的食材,有个番邦来的新辣椒,红得跟火似的。
这不是老夫好奇凑近闻了闻,那辣气直冲眼睛……给辣的!”
周旺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直心肠,他嘿嘿一笑:“您也真是,那玩意儿能瞎闻吗?”
说着,伸出他那大手动作粗糙地帮胡师傅擦了擦残留的泪痕,
“走走走,里头暖和,菜也热乎,就等您了,您要还觉得辣的话,我给您做解辣的甜羹!”
不由分说,周旺揽着被他手摩擦的脸疼的胡师傅肩膀,半推半扶地将还有些窘迫的老人带进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厨房。
众人的招呼声立刻将胡师傅包围,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融化在集体的热闹中。
然而,就在门帘落下的同时,后厨窗外连接着后院杂役通道的阴影里,一个原本似乎只是在搬运柴火的杂役身影微微在一个路过的清洗完铁锅的女工身旁停顿了一下。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女工塞给了杂役一样东西。
杂役快速将东西塞进怀里,继续搬运着柴火放到大厨房外。
将手里柴火放下后,他侧耳倾听着屋内隐约传出的喧闹声,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穿过小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京城深沉的夜色里。
他离去的方向是京城中灯光尤为辉煌璀璨的区域,那里是京城七十二家名楼聚集之地。
当翌日的晨光再次照亮澄味园的庭院,得到了胡老好评的她和大家伙儿一样,睡了个香甜完美的觉。
嘴边哼着节奏动感的英语歌,她蹦跶着,甩着胳膊和腿子。
喏,每天日常的帕姐锻炼又开始了。
就在林薇薇甩着胳膊腿儿锻炼的时候,与澄味园隔着几条繁华街道的一家装潢奢华的名楼深处,一位身着锦袍、面容精明的掌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哦?分组合力,似有所得?还熬了锅救急的汤,士气不降反升?”
他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
“一群乌合之众,倒还有些韧劲,孟尝公的关门弟子?哼,胡老头倒是会造势……
可惜,百味初试,可不是光靠韧劲和一点小聪明就能过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澄味园所在的大致方向,笑容里的冷意更甚:
“越是团结,摔得才越疼,本想等赛事开始了再收拾他们,现在看来,得先给他们降降温,提个醒,这京城厨行的天可是早就定好了的。”
澄味园的人可都不知道有人要来敲打他们,距离百味初试只剩下这一天时间了,他们又讨论了一个今年可能会出的试题按照昨天的分组开始进行研究。
众人忙活到中午,澄味园众人刚刚聚在厅堂简单用过午饭,正打算稍事歇息,便全力投入赛前最后的准备。
前堂却陡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间或夹杂着小太监有些慌乱劝阻的声音。
紧接着,后厨通往前堂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澄味园主管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
刘公公面白无须,常年带着三分笑意,此时那笑容却有些发僵。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众人望向他们。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腰系玉带,脸上挂着看似和气、实则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年轻学徒,手里各捧着一个极为考究的雕花红木食盒。
刘公公快走几步先到了胡师傅和林薇薇等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说道:“胡师傅,各位师傅,打扰了,这位是味中天的二掌柜,钱掌柜。”
他特意点明了来人味中天二掌柜的身份,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偏袒和巴结,只是履行着通传的职责。
“‘味中天’?”
厨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声。
京城七十二家名楼中位列第十二的味中天哎,寻常厨子连其门楣都难以仰望。
钱二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拖得有些长:“听闻澄味园广纳四方贤才,为这届天厨大典那是呕心沥血、日夜钻研,鄙人敬佩得很啊。”
他的目光在林薇薇的身上略作停留后最后落回胡师傅脸上。
“我味中天呢,忝列京城七十二家之一,蒙各位同行抬爱,排在十二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话语谦逊,语气却满是自矜,
“今日冒昧登门,一是仰慕澄味园海纳百川的气度,二呢,也是备了份薄礼”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学徒立刻上前,他们动作夸张而恭敬地将食盒放在一张刚刚清理出来的空案台上,一层层打开。
食盒共三层,每层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盘,盘中菜肴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