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师傅离开后，澄味园的大厨房里喧哗再起。
“既是定，当从根本入手！”
一位年约五旬的老师傅开口。
他绰号为火工刘，大名刘改，在澄味园资历仅次于张一手，以掌控火候的精微着称。
“本源之定就是返璞归真，追索食材本味，任它外头风云变幻，我自守住这一口真味，便是最大的安定！”
他声音洪亮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咱们就该专攻此道。
比如一块最普通的豆腐，若能以极致的刀工切出千丝万缕，再以文武火交替，慢煨出至醇至厚的豆香本味，这便是定，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深知其中关窍。”
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刘师傅此言未免狭隘！”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厨子，生得眉目俊朗，手指修长灵活，人称巧手张，大名为张典东。
他来自商旅之家，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识广博。
“如今天下将通，百味将汇，融合之定才是正道！
所谓安定，绝非固守一隅，而是在变化中寻得平衡，在交融中确立新章。”
巧手张跟周大嘴学会了越来越激动的语气：
“我以为咱们该大胆尝试，用江南的醉卤手法来处理北地的羊肉，去其腥膻，增其醇厚。
然后用西域传来的孜然、番椒来点缀东海的鱼鲜，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复合滋味。
唯有融会贯通，方能成就真正属于新的定味！”
“胡闹！”
火工刘须发微张，
“食材各有禀性，胡乱搭配只会糟蹋东西，北羊肉性温，醉卤偏寒，两者相冲，岂能妄合？”
“那是您不懂调和之法！”
巧手张毫不相让，
“饮食之道，贵在变通，若都如您这般固守，何来进步？”
两派人马迅速站队。
几位与火工刘年纪相仿的老师傅点头附和，认为万变不离其宗，本源才是根基。
而年轻些的，尤其是曾游历外地的厨子则多支持巧手张，认为时移世易，厨艺也当应时而变。
大家声音渐高，争执又起，方才那点因找到方向而生的振奋，眼看要被内部分歧消耗殆尽。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诸位师兄，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生不知何时已走到主灶台前。
林薇薇没有参与争论，只是随手从旁边的食材筐里取了一枚鸡蛋，又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棵洗净备用的大白菜。
“请看。”
接着，林薇薇放下白菜和鸡蛋，直接盛了一碗大厨房里一直熬着的清汤放在一旁。
然后拿着白菜继续取下白菜心最嫩的部分，刀身微斜，用特殊的角度片下去。
片出来的薄片近乎透明，对着光能看见细微的脉络。
她直接将白菜片丢进用来焯水的滚锅里。
焯水的时间极短，入滚水即起，锅里那片白菜便如蝉翼般剔透，被她轻轻铺在一碗清汤中。
接着，她拿来一个鸡蛋，将它磕开，灵巧地在碗里分离出蛋白。
在烧热的空锅里，她往里倒了极少的油，让掌火工转为微火。
蛋白入锅，她用长筷轻拨，锅里的蛋白在低温油脂的包裹下慢慢舒展蓬松，最终形成一团洁白细腻的云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盏茶工夫。
她将“云朵”轻轻覆于清汤中的“蝉翼”之上。
汤极清，几乎透明，衬得白菜薄片如水中明月，蛋白云朵浮于其上，边缘微微融化，与清汤交融。
“这道菜，我叫它定风波。”
说完这道菜的名字，林薇薇开始了她的提问，
“请问诸位师兄长辈，它该归入哪一组？”
她顿了顿，也和周大嘴一样自问自答起来：
“论本源？它追求的是白菜最清甜的芯之味，是鸡蛋蛋白最纯粹的柔滑口感。
论融合？它用了通常处理虾仁、鱼片的‘温油滑炒’法来烹制鸡蛋，已是技法上的交融。
论形意？它像云开雾散见月明，风波既定，心自安宁，这盛器、这摆布便是寓意。”
她将那小碗置于长案中央，清汤微漾，云朵轻浮。
“不管是什么试题，试题不是枷锁，不是非要我们分出个楚河汉界。”
林薇薇清晰道，
“试题只是一个指引方向，我们真正要思考的，不是该站哪一队，而是如何将试题的意境通过最合适的食材、最恰当的技艺、最终打动人的呈现方式烙印在品尝者的心上。”
厨房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各自思考着她的话。
众人望着那碗“定风波”，再看向那位容貌清秀、眼神明亮的少年，一时无言。
火工刘盯着那碗菜，眉头紧锁，半晌，哼了一声：“花架子。”
巧手张却眼睛发亮，俯身仔细观看那蛋白的质感，又嗅了嗅汤的气味：“温度控制得妙极，蛋白不老不散，保留了最嫩滑的口感……”
林薇薇并不纠缠于两人的评价，而是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张一手：“张师傅，我有个想法或许能让大家接下来的准备更顺畅些。”
张一手点头：“请讲。”
林薇薇直接请张一手协助召集大厨房里的所有厨子将偌大的后厨工作区域重新划分。
她用烧过的木炭在青石地面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跟大家讲：
“诸位请看，我们现在将后厨分为三个大区。
其一，预处理区，所有食材的初步切配皆在此处完成。
咱们定下统一标准，肉要剔到什么程度，丝切多细，块切多大，菜也一样。
如此，烹饪时这些备料已是标准半成品，省时省力，也能保证菜品质地统一。”
她指向另一块区域：
“其二，是核心烹饪区，按火候需求，咱们将灶台分为高、中、低三档火力区。
爆炒的菜去高火区，煨炖的去低火区，煎炸熘滑的用中火。
每位师傅根据自己擅长的菜式固定使用某类灶台，不必来回奔波争抢。”
最后她指向靠近出菜口的一片空地：
“其三，装配呈现区，这里专司摆盘、调味收尾、菜品温度把控。
一道菜在主灶台已完成九成，最后这一成的色与形由此区师傅专精负责，掌勺师傅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与其一并完成。”
她画出简单的箭头，示意流程走向：
“这叫各司其职，物尽其用，减少非必要的来回走动，让每位师傅在最长的时间、做最专精的事，好比行军布阵，各有其位，方能发挥最大战力。”
这也是最初建造开心食肆时她的想法布局。
只是这大厨房要比她那后厨大的多，灶和掌勺的人也多得多，她安排地更加细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