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刺入澄味园的大厨房,里面数十口灶台吞吐着不同颜色的火焰,有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有橘色的光在烤炉深处跳动。
蒸汽从笼屉边缘嘶嘶往外冒着,与炒锅里爆起的油烟混作一团,它们打闹着从烟囱里冒出,在澄味园上空成为一朵带有香味的云。
下午时间是大家的练习时间,距离天厨大典百味初试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来自天南海北的厨子师傅们都抓紧时间在大厨房里练手。
强行按下找到同类激动心情的林薇薇没有选择在听泉阁的小厨房里练手,而是拿着萧天翊已经送过来的部分食材来到了大厨房,占据着靠窗一处的灶眼开始练手。
她面前的台面上摆放的东西不算多,一块取自金华火腿正中心的滴油部位,一小盆基础清汤,几个小盅。
一盅是用三年以上老母鸡胸肉细细捶打成茸的白哨,一盅是同样方法制得的精瘦肉红哨,还有一盅是她尝试用滇南几种野生菌低温萃取的琥珀色精华液。
她在试图复原一道无火之汤。
这道菜要求汤色最终澄澈如白水,不见丝毫油星杂质,入口却要鲜味层层绽放,厚重如瀑,回味无穷。
这道菜的关键在于极致的扫汤工艺。
即利用肉茸的吸附能力在极低温的汤水中反复拉扯、澄清,带走所有浑浊,只留下纯粹的呈味物质。
这过程繁琐到令人发指,对温度控制的要求变态精准,多一度则肉茸熟结吸附不净,少一度则鲜味物质释放不足。
林薇薇正眉头紧锁,悬着指尖在汤锅上方感受着温度,小心调整着灶膛里银炭的数量。
她已经失败了两次,要么汤色不够透亮,要么鲜味总觉得浮在表面。
就在她全神贯注跟那锅汤较劲时,她敏锐地从重重浓香里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幽微的味道。
那是一种无法具体形容的鲜。
这种味道很纯净,像是把雨后花园、初雪降临、海浪翻涌的味道结合在了一起的纯净。
林薇薇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正大汗淋漓颠勺的师傅,落在了味道来源那边。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系着一条磨得起了毛边的深色围裙。
他身材干瘦,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站在灶台前低头处理食材的姿态。
与其他掌勺师傅相比,他不起眼极了。
如果不是那股味道,林薇薇都不会注意到他。
他守着一口火力最温吞的老灶,面前的物件简单到寒酸,一小盆面粉,一碗清水,一撮盐,还有几根青翠欲滴的小菜心。
他在和面。
他的手指插入面粉中,手腕极其缓慢地画着圈,力道带着独特的韵律感。
面粉与水逐渐交融被揉成面团,盆壁光洁如新。
接着是醒面、溜条,他双臂舒展,那面团被抻开、折叠、再抻开……
最后,面条被拉成细丝,根根分明,细如发丝,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是龙须面!
煮面的水将沸未沸,面条入水即浮,短短几息便捞出,放入一个素白瓷碗中。
烫好的菜心被搁在一旁。
然后他拿起了灶边那个不起眼的粗陶小罐,拔开木塞,用小竹勺舀出少许清液淋在面上。
林薇薇鼻尖耸动,确认刚刚闻到的那股清香味儿就是这液体散发出的气息!
她绕过两个正为火候争吵的学徒,径直走到老头灶边,指着那碗看起来朴素得过分却散发诱人气息的清汤面开门见山地问:
“请问这位师傅,您这汤的底味是怎么做的?
我用了不少东西,鲜味总觉得浮着,差一口气沉不下去。
您这面汤看着清透,味道却像是从面里自己长出来的,稳得很。”
陈平正准备挑动面条的手顿住了。
这碗面是做给自己吃的,他还没吃午饭。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那双常年被油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林薇薇的视线。
他沉默了几秒钟后,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火候得养。”
他用沾着面粉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口只维持着细微水泡的老灶。
然后,手指挪向那个粗陶罐:“鲜味也不是堆,是引。”
他抬眼看了看林薇薇,想确定她是否明白。
“这里面的露是引子。”
嗷!
林薇薇瞬间想起来,是鲜味的协同效应!
来自菌菇、火腿的谷氨酸提供基础鲜味,来自鸡肉、鱼肉的肌苷酸能将其鲜度放大数十倍,而鸟苷酸又能与它们产生进一步的协同,形成持久、深邃的味觉体验!
这位老师傅所说的引,不正是指这些天然的、微量的呈味核苷酸吗?
它们本身味道不明显,却能引爆和塑造其他鲜味物质,让味道从单纯的鲜变得沉、厚且悠长。
“我懂了!”
林薇薇脱口而出,
“您是用野花和菌菇的露来提供那种能延长鲜味的物东西?
是不是不同季节、不同日照收集的露效果也不同?
还有您说的这养的火候,是不是为了让这些引子在恰到好处的温度下慢慢析出,而不是被高温破坏?”
眼前老头那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了些许,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重新拿起那个小陶罐凑到林薇薇面前,示意她闻。
林薇薇手掌朝内扇着闻。
一股更清晰的气息传来,依旧淡雅,但层次分明了。
初闻是晨露的清新,接着是一丝极淡的、类似野菊的微苦清气,底层隐隐有经过日晒后某种菌类特有的醇厚底蕴。
“春末,太阳未出时,后山崖柏下的露,带松针气,太冲。
秋霜后,西坡败酱草边的露,有土腥。
夏中,竹林边,清晨第一缕光刚照到的夏花,还有背阴处长了三年以上的石耳碎末……
晒,不能暴晒,树荫下,通风,三天收汁封坛,埋在阴凉地,过一冬,火气才退尽,只剩引的劲道。”
他详细给林薇薇一连串讲了许多。
这些经验琐碎具体,充满地域性和个人体悟,是任何烹饪书籍上都不可能记载的活知识。
林薇薇听得入神,不时插话,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词汇代替一些现代词汇去询问一些问题。
老师傅从林薇薇的问题指向中明白她抓住了关键。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甚至主动演示起来。
他舀了一小勺自己吊的清汤放在小碟里凉着,然后示意林薇薇伸出手指。
“你碰碰看。”
林薇薇依言,将指尖轻轻探入微温的汤中。
“静心,感觉……是不是汤在抓你手指?”
老师傅低声道。
林薇薇闭上眼睛感受着。
指尖起初只觉得温热,渐渐地,她感觉到汤汁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粘度,或者说吸附感,随着温度细微的下降,这种感觉在变化。
“这时候是鲜物正在吐味,再凉些,吐尽了,汤就死了,太热,吐得太急,味道就浮,压不住。”
老师傅端着面条,噗喽吃了一嘴后补充道。
林薇薇睁开眼:“多谢师傅指点,晚辈受教了。”
面前端着面的老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被林薇薇行的正式礼节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
他低声喃喃:“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有人愿意听就好。”
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跟林薇薇再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他垂下眼睑,一筷子下去夹了一大口面吃进嘴里。
没有刚才吃得那么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