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要塞的档案库藏在灵枢共鸣树根系的最深处。
阿弃跟着墨衡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合金闸门,每一道门都需要复杂的身份验证——掌纹、虹膜、灵枢波动,以及墨衡的元老权限密钥。空气逐渐变得冰冷干燥,墙壁从银灰色转为深沉的暗蓝色,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星垣符文,那是古老的能量封印。
“这里是前哨最核心的禁区之一。”墨衡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存储着星垣文明留下的、关于归墟、灵枢系统以及他们自身终结的大部分研究记录。很多信息即使在星垣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接缝、浑然一体的暗金色大门前。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周围环绕着九圈不断旋转的星图。
“最后一道屏障,‘原初封印’。”墨衡将机械左手按入凹槽。机械手的表面亮起与门上星图同调的淡金色纹路。“需要‘永恒之泉’子单元的权限,也就是共鸣树的本源共鸣,加上三位元老中至少两人的灵枢印记。我持有自己的,以及‘观星者’璃事先授权给我的临时印记。”
大门无声地滑开,向两侧没入墙壁。
门后的空间并不大,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大厅。没有书架,没有卷轴,只有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结构——那是由无数淡蓝色光线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球状模型,光线中流淌着海量的星垣文字和数据流。球体下方,九根半透明的晶体柱从地面升起,柱内封存着各种形态奇异的“实物”:一块不断变换形状的暗物质碎块、一团被凝固在时间琥珀中的灰黑色秽质、一滴悬浮在真空中的金色血液、甚至还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半机械半血肉的心脏。
“星垣‘全知回廊’的简化终端。”墨衡走到球体前,机械手在空中划出几个启动符文。“这里存储的不是纸质或电子记录,而是直接烙印在灵枢层面、通过共鸣树传递的‘概念信息流’。你需要将意识接入,才能读取。深空可以作为你的‘翻译过滤器’,帮你解析那些过于复杂或带有精神污染的片段。”
阿弃走到球体前,看着其中流淌的浩瀚信息。他感到右眼深处传来微弱的悸动——终末碎片与这里的某些信息产生了共鸣。
“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否定者计划’的立项缘由开始。”墨衡调出检索界面,淡蓝色的光线在空中交织成星垣文字的标题:【关于归墟最终侵蚀现象的观测与应对策略研究——‘终末适格者’培育项目(代号:否定者)】。
“深空,建立连接。安全过滤等级:七级。”阿弃说。
“连接建立中请放松意识。”深空的声音从阿弃随身携带的单元传来。两根纤细的光丝从球体中探出,轻柔地连接在阿弃的太阳穴。
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不再是文字或图像,而是直接的“认知体验”。
阿弃“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逆渊的虚空,而是更本质的“无”。在这片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存在”如同风中的烛火,而一种无形的“侵蚀”正从黑暗深处蔓延,如同潮水,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抹除”那些烛火存在的“定义”。
一颗星辰的“物质结构”定义被抹除,星辰无声地化为基本粒子流,连爆炸都没有。
一段文明的“历史传承”定义被抹除,那个文明的一切记载、记忆、痕迹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一个强大修士的“自我意识”定义被抹除,修士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变成一具只会执行基础生理功能的空壳。
这就是归墟的最终形态——不是毁灭,而是“存在意义”的剥夺。
星垣文明将这种侵蚀命名为【概念解离】。他们研究发现,侵蚀的源头位于归墟的最深处,一个被称为【零之奇点】的地方。所有被解离的“存在定义”,最终都流向那里,化为支撑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养料。
“我们无法阻止解离。”一个苍老的星垣学者(意念投影)在信息流中陈述,“它的本质是宇宙法则层面的‘修正’或‘回收’。但我们发现,有一种力量,可以与之对抗——‘终末’法则。”
“终末代表‘完成’,是事物发展至完美状态后的自然终结。它与‘解离’的‘抹除’有本质不同。如果我们能培育出掌握‘终末’法则的个体,让其在‘解离’发生前,提前‘完成’那些被盯上的‘存在’——不是抹除其存在,而是将其升华、归档、转化为另一种稳定的‘完成态’——或许就能从‘零之奇点’手中‘抢夺’定义权,保护我们的宇宙不被彻底虚无化。”
这就是“否定者计划”的核心逻辑:以“终末”否定“解离”,在归墟的抹除完成前,抢先一步“完成”目标,保住其存在的“根”。
阿弃的意识剧烈震动。对抗归墟的真正方法,竟然是这样!不是硬碰硬地对抗侵蚀,而是“抢生意”!
!信息流继续。
星垣开始了大规模的筛选。他们在无数生命星球寻找“终末适格者”——那些灵魂天生与终末法则共鸣的个体。但绝大多数适格者都因无法承载碎片而夭折。直到他们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灵魂结构:“悖论种子”。
“某些灵魂,在承受终末碎片侵蚀的同时,会本能地生成对抗性结构,试图自我平衡。这种结构被称为‘悖论种子’。”另一个研究者的意念浮现,“拥有种子的适格者,有极低概率在外部干预下,发展出稳定的‘悖论稳定性’,真正承载并运用终末碎片。我们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并保护这样的个体,将其纳入培育计划。”
画面显示出一份名单,上面有数百个名字和灵魂印记投影,后面大多标注着【已夭折】、【培育失败】、【失控抹除】。名单最下方,一个较新的条目闪烁着:
样本编号427阿弃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他。
“断开连接!”墨衡的声音将阿弃拉回现实。光丝收回,信息流中止。
阿弃踉跄一步,被铁面扶住。他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
“第一次接触这种量级的信息,灵魂负担很重。”墨衡递过来一瓶淡蓝色的稳定剂,“喝下去。我们需要分段读取。”
阿弃喝下稳定剂,冰冷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一些。“所以我是第427号实验体?‘悖论种子’是我天生就有的?”
“根据记录,是的。”墨衡点头,“你的灵魂在被终末碎片侵蚀的同时,自行萌发了对抗的种子。这是你活下来的关键,也是你被选中的原因。陆湮作为‘播种者-09’,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样的适格者,提供初步保护,观察其成长,并在适当时机引导其接触真相,走向‘否定者’的道路。”
“那其他样本呢?那些失败的呢?”阿弃想起名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注。
“大多数没能挺过碎片侵蚀,灵魂自我否定消散。少数挺过来的,在培育过程中失控,力量暴走,不得不被‘终末处理’。”墨衡的声音低沉,“‘否定者计划’持续了三百多年,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功达到‘悖论稳定’阶段,并且保留了完整自我意识的个体。你是最后的火种。”
最后的火种。
沉重的压力几乎让阿弃窒息。数百条生命的牺牲,才换来他这一个“成功品”。
“为什么是我?”他喃喃道,“为什么我能活下来,能稳定下来?”
“记录中没有明确答案。”墨衡调出另一段信息摘要,“但播种者-09,也就是陆湮,在他的阶段性报告里提过一个猜测:你灵魂中的‘悖论种子’,可能与你在婴儿时期经历的‘极端情感冲击’有关。极致的‘求生欲’与‘被抛弃的绝望’同时作用,刺激了种子的萌芽。而后来他给予你的‘家庭’与‘守护’的情感锚点,则成为了种子成长、稳定所需的‘土壤’和‘阳光’。”
阿弃愣住了。所以,他童年的苦难和后来的温暖,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他?
“继续看吧。”墨衡说,“接下来是关于‘播种者计划’和‘钥匙’的部分。这或许能解答你关于陆湮的更多疑问。”
深空重新建立连接。这次的信息流主题是【星垣文明火种延续计划——播种者项目】。
星垣文明在意识到无法完全阻止归墟侵蚀后,启动了多重延续计划。“播种者”是其中之一:挑选最优秀的个体,赋予他们承载星垣文明核心遗产的“钥匙”(不同功能的星垣遗物),让他们在宇宙各处寻找新的可能——可能是新的家园,可能是对抗侵蚀的方法,也可能是像“否定者”这样的特殊火种。
但他的任务日志显示,他对“否定者计划”有着深切的矛盾。
!:小璃的病情恶化了。是天轨院那些混蛋的暗算,也是我常年奔波无法照顾的后果。我必须找到救治她的方法,这需要借助‘钥匙’的力量深入一些危险的遗迹。阿弃需要更快的成长,才能在我离开时保护自己和小璃我是不是,又在利用他了?】
日志戛然而止。
阿弃断开连接,沉默了很久。陆湮日志中那些挣扎、矛盾、愧疚,与他在潜意识中看到的投影完全吻合。大哥从未将他视为纯粹的工具,而是一个在责任与情感间艰难平衡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来断崖要塞,既是为了治疗陆璃姐,也是为了救我,更是为了寻找对抗时蝉和完成使命的方法”阿弃低声道。
“是的。”墨衡叹了口气,“他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却仍想守护一切的傻瓜。”
“那寄生体呢?”阿弃抬头,“星垣的记录里,有时蝉和这种寄生体的信息吗?”
“有,但不多。”墨衡调出最后一部分加密档案,标题是【高危时序生命体观测记录——代号‘蜉蝣’】。
信息流显示:
时蝉夫人,本体为逆渊中诞生的特殊时序生命体【万溯蜉蝣】。该生命体天生能感知并寄生于不同时间线的生命意识,汲取其时光精华与智慧,实现近乎永生的蜕变。星垣文明早期曾与之接触,判定其为‘高危混沌因子’,但因其难以追踪和消灭,主要以观测和隔离为主。
【蜉蝣】在漫长岁月中进化出高度智慧,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星垣遗产(如各种‘钥匙’),并试图破解星垣的灵枢系统,甚至觊觎‘零之奇点’的力量,意图成为凌驾于归墟之上的新‘定义者’。
‘蝉蜕寄生体’是其结合了自身寄生能力、窃取的星垣灵魂技术以及逆渊秽质特性,开发出的新型寄生武器。不仅能窃取信息、控制宿主,更能以宿主灵魂为温床,培育出融合宿主特性与时序之力的‘蜕体’。其最终目的不明,但极度危险。
记录末尾有一行加粗的警告:【警惕‘蜉蝣’对‘否定者’的兴趣。终末法则或能克制其时序特性,但也可能被其利用,培育出同时具备‘终末’与‘时序’特性的恐怖蜕体。】
阿弃的心沉了下去。星垣早就警告过,时蝉可能会盯上“否定者”。而他现在,不仅被盯上,甚至还主动“喂”了寄生体终末概念
“她在利用我和大哥,培育她想要的东西。”阿弃的声音发冷,“一个融合了‘钥匙’权限、‘终末’法则、还有大哥灵魂特质的‘蜕体’。”
“很有可能。”墨衡面色凝重,“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你需要尽快完全掌握终末法则,达到能进行‘概念层面精准否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寄生体完全孵化、蜕体诞生前,将其从陆湮灵魂中‘否定’掉,而不伤害陆湮本身。”
“我需要怎么做?”阿弃问。
墨衡指向大厅角落,那里有一个较小的、单独悬浮的淡金色光球。
“那是星垣留下的‘终末法则模拟训练场’的接入点。里面储存了星垣收集的各种‘需要被终末’的目标案例——从简单的物质衰变,到复杂的法则冲突,甚至包括一些虚拟的‘概念侵蚀’场景。你需要在那里练习,学习判断‘何时该终结’、‘如何终结才算完成’,以及最关键的——在终结的同时,‘保留’什么。”
“保留?”
“是的。”墨衡深深地看着他,“终末不是抹除,是完成。一朵花凋谢,你要保留它孕育过的种子。一段恩怨了结,你要保留其中的教训或释然。对抗归墟的解离,你要在‘终结’被侵蚀状态的同时,‘保留’其存在的核心定义。这才是‘否定者’真正的力量——不是破坏,而是‘有选择的完成与守护’。”
阿弃走向那个淡金色光球,伸出手。光球表面泛起涟漪。
“深空,”他说,“记录所有训练数据。我需要知道我的每一次判断是对是错,以及为什么。”
“明白。训练场连接准备就绪。”
阿弃的手触及光球。下一刻,他的意识被拉入一个纯白的空间。
眼前浮现出第一个训练场景:一株即将枯萎的灵草,根茎已被秽质污染大半,但顶端还挣扎着开出一朵小小的、纯净的花。
问题浮现:【目标:秽质污染的灵草。请运用终末法则,在不伤害花朵的前提下,终结污染,完成灵草的‘生命历程’。】
阿弃凝视着那株灵草,右眼深处,终末碎片缓缓流转。他开始尝试“理解”这株草——它的生长,它的挣扎,它的污染,以及它最后开出的那朵花。
时间在训练场中流逝。
而在档案库大厅,墨衡和铁面静静等待着。
“他能成功吗?”铁面低声问。
“我们必须相信他能。”墨衡看着淡金色光球,“他是我们,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了。”
而在断崖要塞外围的虚空中,时蝉夫人通过万溯之钥,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从要塞深处传来的“终末法则”波动。
她笑了。
“开始了呢小火苗,加油哦。你越是领悟‘终末’的真谛,你和‘钥匙’的联系就会越深,‘蜕引’得到的养分就越优质”
她身后的阴影中,新的秽质生命正在凝聚。这一次,它们的外形更加接近人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仿佛拥有智慧的光芒。